維修基金黑洞
兩週後,警方發佈初步調查結果。曼寧在手機上看到新聞推送時,正站在廚房水槽前洗碗。標題很短:「深水埗命案疑涉挪用維修基金三十萬」。她把手上的泡沫沖掉,點開來看。內文引述警方消息,指梁兆榮涉嫌長期篡改維修單據,將住戶繳付的維修款項轉入私人戶口,初步核算金額至少三十萬元。案件仍在調查,不排除更多人被捕。
樓下傳來記者的聲音。曼寧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福寧樓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白色客貨車,一輛黑色私家車,車身印著電視臺標誌。幾個記者站在騎樓底下,其中一個舉起相機朝大廈外牆拍照。五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又靜止了。曼寧把窗簾重新拉緊,退後兩步。她從未想過自己住的地方會出現在新聞裡,更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
手機震了。陳警長:「許小姐,方便上嚟警署傾幾句?」
她回覆「好」,換了件衣服出門。經過五樓時,陳秀蓮的鐵閘關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她走下樓梯,從後門繞出去,避開騎樓底的記者。後巷有隻花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見她經過,抬了一下頭又趴回去。
警署的會面室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陳警長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一杯已經涼掉的茶。他請曼寧坐下,翻開其中一份。
「初步調查完成,」他說,「梁兆榮涉嫌挪用嘅金額,目前確認至少三十萬。」
曼寧點頭。她沒有問細節,那些數字對她來說只是一個總數,但她知道每一塊錢都是住戶每個月繳的維修費。
「另外,」陳警長翻到下一頁,「關於你父親許先生喺單據上嘅簽名。我哋核對過筆跡同日期,確認佢只係未核實單據就簽名,冇證據顯示佢參與挪用。唔會起訴。」
曼寧看著陳警長。「佢真係唔知?」
陳警長把文件合上。「我哋冇辦法確定佢知唔知。但法律上,佢冇犯罪意圖。冇證據起訴。」
曼寧沒有再問。她想起父親書桌抽屜裡那個鞋盒,那些金額被塗改的單據,還有他鉛筆寫的問號。他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隱約覺得不對但沒有深究。她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走出警署時,陽光很猛。她沿著福華街走,經過幾間五金舖和茶餐廳,最後在轉角的小公園停下來。公園裡有幾個老人坐在長凳上曬太陽,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繞圈。她站在入口的飲水機旁邊,不想回大廈面對那些記者。
「曼寧。」
她轉頭。陳秀蓮從公園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袋口露出幾顆青菜。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瘦,外套鬆垮垮地掛在肩上。她停在曼寧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你去咗警署?」陳秀蓮問。
「係。」
陳秀蓮點頭,視線落在地上。「我今朝都去咗。落口供。」
曼寧等著她繼續說。陳秀蓮把環保袋換到另一隻手,手指捏著袋口,捏得很緊。
「佢哋問我嗰晚聽到咩,見到咩。我照你嗰段錄音講咗。」陳秀蓮的聲音很低,「我話我嗰晚行出門口,見到梁生蹲喺羅小姐旁邊,羅小姐鬱都唔鬱。我問佢使唔使報警,佢話已經叫咗白車,叫我返入屋。」
曼寧沒有說話。
「我信咗佢。」陳秀蓮抬起頭,眼眶紅著,但沒有哭出來。「我聽到佢咁講,就閂門返入屋。我等咗成晚,冇聽到白車聲。第二朝我問佢,佢話白車嚟過,不過羅小姐已經冇事,送去醫院檢查。我……我信咗。」
公園裡有小孩在跑,笑聲從遠處傳來。陳秀蓮把環保袋放在長凳上,坐下來,兩手交疊在膝上。
「我唔係有心隱瞞。」她說,「我以為佢真係叫咗白車。我以為羅小姐係自己跌親。我以為——」
她沒有說完。曼寧在她旁邊坐下來,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嗰晚打過俾梁生。」曼寧說。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我聽到樓上有撞擊聲,跟住打俾佢。佢話冇事,叫咗白車。我掛咗線之後就冇再打俾任何人。」
陳秀蓮轉頭看她。
「我同你一樣。」曼寧說,「我都信咗佢。」
兩個人在長凳上坐了一會,看著公園裡的人來人往。一個外送員騎著單車從旁邊經過,車尾箱上綁著外賣袋。曼寧想起周子謙,想起他在後巷捶牆的樣子。
「周仔呢?」她問。
陳秀蓮說:「我喺警署見到佢。佢落完口供出嚟,喺走廊度坐。我問佢食咗飯未,佢話食咗。佢話佢會搬。」
曼寧點頭。她想起周子謙說「你唔似佢哋,但你又可以點」。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陳秀蓮先站起來。她提起環保袋,看著曼寧。「你要唔要上嚟飲湯?我煲咗蓮藕。」
曼寧搖頭。「下次。」
陳秀蓮沒有勉強。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曼寧,」她說,「原來大家都系咁怕事。」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不快,環保袋在身側輕輕晃動。曼寧坐在長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園出口。陽光穿過樹葉打在地上,碎成一塊一塊的光斑。她想起陳秀蓮第一次把錄音筆塞進她手裡時說「唔好問我」,想起她說「望咗一眼……跟住閂門」。陳秀蓮怕了一輩子,怕到連自己錄到的聲音都不敢聽。但她最後還是去了警署。
曼寧站起來,走出公園。經過大廈門口時,記者已經散了,只剩下一張被風吹歪的膠椅。她從後樓梯上樓,回到四樓單位。進門後她沒有開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手機亮起來,是何家俊的訊息:「有冇時間見面?我有啲嘢想同你講。」
她回覆:「聽日下晝。」
翌日下午,曼寧在深水埗一間茶餐廳見到何家俊。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襯衫領口沒有翻好,下巴冒出鬍渣。他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冰塊已經融了大半。
「買家嗰邊,我已經幫你處理咗。」何家俊說,「訂金退返俾佢哋,合約取消。你唔使賠。」
曼寧點頭。
「但係層樓仲喺你度。你要還嗰筆債——」
「我知。」曼寧打斷他,「你有咩想講?」
何家俊看著她,手指在杯壁上來回滑動。「我嗰日喺警署落咗口供。」
曼寧等他繼續。
「我同陳警長講,我早喺羅慧珊死之前就知佢查緊維修帳目。」何家俊的聲音低了下去,「羅慧珊搵過我,話佢有啲單據有問題,想我幫佢睇下。我當時覺得佢麻煩,同佢講呢啲嘢唔關賣樓事,叫佢唔好搞咁多。我冇同你講。」
曼寧看著他。茶餐廳裡人聲嘈雜,隔桌有人在講馬經,電視掛在牆角播著午間新聞。
「我驚你知咗會唔賣樓。」何家俊說,「我驚你覺得大廈有問題,會搞到交易告吹。我嗰陣淨係諗住單生意。」
「你而家點?」曼寧問。
何家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推過桌面。曼寧低頭看,是地產代理的佣金單,上面寫著一筆數字,旁邊蓋了「作廢」的印章。
「我放棄咗呢單嘅佣金。」何家俊說,「唔係因為你,係因為我應該早啲講。羅慧珊搵我嗰陣,我如果肯聽佢講,可能唔會搞到咁。」
曼寧看著那張作廢的佣金單。她想起羅慧珊,那個在群組裡追問維修費、被鄰居嫌麻煩的女人。她曾經也覺得羅慧珊太計較,甚至在她傳訊息來的時候已讀不回。
「我唔會原諒你。」曼寧說。
何家俊點頭。「我冇期望你原諒。」
「但我多謝你講出嚟。」曼寧把佣金單推回去,「呢張嘢你收返。」
她站起來,拿起帳單去櫃檯付錢。走出茶餐廳時,何家俊沒有追出來。她沿著福華街走了一段,經過羅慧珊以前上班的超市。超市門口貼著招聘告示,玻璃門上倒映著對面大廈的招牌。她看了一會,繼續往前走。
傍晚回到福寧樓,天色已經暗了。她從後樓梯上樓,經過三樓時聽見有人在搬東西。上到四樓,她發現自己單位門口放著一個紅色膠袋。她蹲下來打開,裡面是一袋蘋果,大概七八個,每個都用報紙包著。蘋果下面壓著一張舊照片。
她把照片拿出來。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上面是兩個年輕男人站在福寧樓門口。一個是她父親,頭髮還很黑,笑容靦腆;另一個是梁兆榮,搭著父親的肩膀,穿一件白色汗衫,笑得露出牙齒。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藍色原子筆字:「福寧樓入夥,一九八七」。
曼寧把照片翻過來,看著正面。兩個男人站在大廈門口,身後是那扇她每天經過的鐵閘。她認出鐵閘上方的招牌,字體和現在不一樣,但位置相同。那時候沒有閉路電視,走廊的燈泡是黃色的。父親說以前鄰居的門都開著,誰家煮飯整層樓都聞得到。
她把蘋果和照片拿進屋裡。膠袋放在茶几上,照片擱在玻璃墊旁邊。她坐下來,看著照片裡父親的笑容。他當時三十五歲,比她現在大不了多少。他不知道這棟樓以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他會簽下那些單據,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個被利用的簽名。他只是站在那裡,和鄰居合影,覺得自己搬進了一個好地方。
曼寧把照片放進父親房間的鐵盒,壓在那張匿名紙條上面。盒蓋蓋回去時,她聽見紙張摩擦的細響。她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打開業主群組。群組已經沒有新訊息,最後一條停留在陳秀蓮那句「大家唔好亂講,等警方查清楚」。她看著這行字,然後退出群組。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的騎樓底沒有人,街燈亮著,對面大廈的窗戶一戶一戶亮起燈光。她想起那張照片裡父親站在福寧樓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說「唔好搞咁多嘢」,想起他鉛筆寫的問號。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問了。
她拉上窗簾,走到父親書桌前,拉開抽屜。鞋盒還在原位,那些被塗改的單據也還在裡面。她拿起手機,打開錄音檔案。那晚她交錄音筆之前,把那段十幾秒的檔案翻錄到了手機裡。她沒有播放,只是看著那個音訊檔案的圖示,灰色的波形像一排沉默的牙齒。原物在警方那裡,她手上有的只是這份存檔。她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手機又震了。是陳警長的訊息:「梁兆榮透過律師否認錄音真實性。我哋會安排化驗。你唔使擔心,警方會加強保護證人。」
曼寧看著這行字。她回覆:「知道。唔該陳警長。」
她把電話放下,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水聲嘩嘩響,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瀝水架。杯底碰到不鏽鋼的聲音很輕。她站了一會,然後走回客廳,把那袋蘋果逐個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盤裡。蘋果很紅,表皮光滑,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最後一個蘋果的底部壓著一小片報紙,她拿起來看,是一則舊新聞,日期是幾年前,標題寫著「福寧樓業主立案法團成立」。旁邊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大廈門口,她認出父親和梁兆榮都在裡面。
她把報紙片放在茶几上,和那張「小心」的紙條並排。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她坐下來,看著茶几上的東西:蘋果、報紙片、陳警長的卡片。她沒有開電視,也沒有開燈。她只是坐著,聽著整棟樓的聲響。
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每一種聲音都在繼續。但她覺得今晚的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像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被掀開了,底下的東西還沒有完全露出來,但已經可以感覺到它的形狀。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鐵閘上。走廊很安靜。她想起那張照片裡父親的笑容,想起梁兆榮問她「對唔對得住你老豆」。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張照片不會再放回原位了。
她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支父親的原子筆。筆桿上的咬痕被她拇指的溫度慢慢捂熱了。她低頭看著筆尖,在茶几上那張報紙片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阿爸」。
字很小,筆尖在粗糙的報紙上留下淡淡的痕跡。她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再添字。然後她把筆放下,閉上眼。
明天,她要去找一個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見她,也不知道見了之後要說什麼。但她知道她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