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後
數週後,曼寧收拾父親單位時,窗外下起小雨。
她從早上開始整理,先把廚房碗櫃裡的東西全部搬出來,逐件擦乾淨。那些碗碟很多年沒用過,碗底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用濕布抹兩遍才亮。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花濺到灶臺上也不管,只顧哼歌。她當時覺得父親洗碗的姿勢很隨便,現在自己站在同一個位置,水也是開得很大,手勢竟一模一樣。
手機放在客廳茶几上,震了一次。她擦乾手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陳警長的訊息:「梁兆榮今朝被正式起訴。誤殺,同埋欺詐。下個月提堂。」
曼寧讀了兩遍,然後回覆:「知道,唔該陳警長。」
她把電話放下,走回廚房繼續洗碗。水聲蓋過了窗外的雨聲。她洗完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抬頭看見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外面的深水埗街景變得模糊,只剩下霓虹招牌的顏色一團一團浮在霧氣裡。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道,水順著指縫流下來,外面清晰了一點,又很快重新模糊。
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父親的遺照擺在電視櫃上,照片裡他穿著一件淺藍色恤衫,笑容有點拘謹。那是很多年前拍的證件照,她從他的舊身份證上翻拍放大,背景是白色,看起來像隨手拍的。她看著照片裡父親的眼睛,輕聲說:「阿爸,人算不如天算。」
她不知道父親聽到會怎麼想。他大概會說「算啦」,或者「唔好搞咁多嘢」。但她也記得他鉛筆寫的問號,記得他把那些單據收在鐵盒裡,沒有丟掉,也沒有拿去質問任何人。他選擇了最安靜的方式留下痕跡,像在等一個他沒能等到的人來發現。
曼寧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鞋盒還在衣櫃頂,她搬了張凳踩上去拿下來。裡面那些單據她已經全部拍過照,交了一份給警方作為參考。她把它們逐張拿出來看,然後對摺,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鐵盒她沒有動,裡面有那張入夥合照,有匿名紙條,有她寫了「阿爸」的報紙片。她把鐵盒蓋好,放回床頭櫃。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何家俊。
「你層樓租唔租?」他問。聲音比之前平靜,沒有推銷的語氣。「我有幾個客,唔抽傭。純粹幫你問。」
曼寧靠著書桌邊緣站著。「租。」
「咁我聽日帶佢哋上嚟睇。」
「好。」她頓了一下,「照正常程序,簽租約,收按金。你唔使幫我慳。」
何家俊沉默幾秒。「明白。」
「仲有,」曼寧說,「你唔好再上嚟探我。睇樓就睇樓。」
「收到。」
掛線後,曼寧走到浴室,扭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抬起頭時,鏡子裡的自己比她印象中瘦了一點,眼下有淡淡的青。她拿毛巾擦乾臉,回到客廳,打開窗。雨已經停了,騎樓底下有幾個街坊站著聊天。她看見陳秀蓮從對面馬路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走到福寧樓門口時停了一下,然後沒有上樓,拐進了旁邊的後巷。
曼寧關上窗。她想起陳秀蓮在公園說的那句「原來大家都系咁怕事」。陳秀蓮現在不怕了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陳秀蓮每天早上都會在樓下擺一個小供桌,放上羅慧珊的照片,有時候是鮮花,有時候是一杯茶。她經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眼,但沒有跟她說過話。
第二天下午,曼寧下樓買麵包,經過三樓與二樓之間的梯間時,看見陳秀蓮蹲在供桌前,用手帕擦羅慧珊照片的邊框。供桌很小,是那種舊式摺疊茶几,上面鋪了一塊紅布,放著一個香爐、兩支電蠟燭,和羅慧珊的一張證件照。照片裡的羅慧珊沒有笑,表情和平常在群組裡追問維修費時一樣認真。
曼寧在樓梯上停住。陳秀蓮抬起頭,看見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曼寧也點頭,然後走過去,在供桌前站定,雙手合十。
她沒有拜過這種東西。她不知道程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著,看著羅慧珊的照片,想起她最後那條訊息:「希望你會睇一眼。」她看了。太遲,但看了。
陳秀蓮站起來,把抹布疊好,放進環保袋。她從袋裡拿出一小盒東西,遞給曼寧。「呢個係羅小姐嘅嘢,」她說,「之前管理處清佢間房,留低咗一箱。我執咗啲,呢盒係佢枱面嘅。」
曼寧接過盒子。是一個鐵皮糖果盒,紅色蓋子,上面印著已經褪色的金魚圖案。她打開蓋子,裡面有一支舊式錄音筆,和幾張超市收據,還有一本小型記事簿。記事簿翻開的那頁寫著日期和幾個數字,旁邊有鉛筆註解:「四樓燈具更換,報價$2,800,實付$1,400,差額?梁」。字跡很小,但一筆一劃很清楚。
曼寧合上盒蓋。「點解俾我?」
陳秀蓮看著供桌上的照片。「佢以前成日喺群組度嘈,大家都覺得佢麻煩。但你嗰日話,你曾經已讀不回佢。我都有。我哋個個都有。」她頓了一下,「你賣唔賣樓,都係呢度嘅人。呢盒嘢,你識得點做。」
陳秀蓮拿起環保袋,慢慢上樓。經過曼寧身邊時,她沒有再說話。曼寧聽見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然後是五樓鐵閘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曼寧站在供桌前,手裡捧著那個鐵盒。她把盒蓋打開,拿出記事簿翻到下一頁。後面還有十幾頁,每一頁都記著不同的維修項目、報價、實付金額,旁邊都用鉛筆寫了問號或差額。最後一頁寫著:「4月18日,交俾許生個女。佢應該唔知。」
4月18日。羅慧珊死的前一天。
曼寧把記事簿放回盒裡。她沒有上樓,而是走出大廈,沿著福華街走到羅慧珊以前上班的超市門口。超市的玻璃門關著,裡面有人在收銀臺後面點貨。她站了一會,然後走進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個透明文件袋。
她又在店裡站了一會,看著影印機。櫃檯的阿姐問她:「要影印?」
「要。」曼寧打開記事簿,翻到最後一頁,把那一頁平放在影印機玻璃上。機器嗡的一聲,吐出一張影印本,字跡比原稿淡一點,但鉛筆的筆畫還看得清楚。她把記事簿和收據放進文件袋,封好口。那支錄音筆她沒有動,仍留在鐵皮糖果盒裡。影印本她摺成四摺,放進外套內袋。
第二天早上,她帶著文件袋去了警署。陳警長看過記事簿之後,面色比平時凝重。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字。
「4月18日,」他說,「即係佢死前一日,佢已經準備好要交俾你。」
曼寧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做什麼。她在跟何家俊通電話,確認買家週六看樓的時間。她記得自己當時覺得羅慧珊的訊息很煩,想等有空再回。她沒有回。
陳警長把記事簿和收據放進證物袋。「呢本嘢會交俾化驗組,確認筆跡同日期。多謝你。」
曼寧站起來。「我唔係幫你,」她說,「我係幫佢。」
走出警署時,太陽很大。她沿著福華街走回去,經過茶餐廳、五金舖、藥房、麵包店。每一間店都在營業,每一條街都有人在走路。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放學經過這條街,父親會站在麵包店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個剛出爐的菠蘿包。他會說「趁熱食」,然後自己不吃,只是看著她吃。
她走進麵包店,買了一個菠蘿包。站在門口咬了一口,還是熱的,酥皮碎屑掉在手上。她三兩口吃完,拍了拍手,繼續往前走。
回到福寧樓時,三樓的供桌上多了一束白色小花。曼寧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上樓。打開鐵閘時,她聽見樓上有人在搬東西,應該是周子謙。她沒有上樓打擾,只是進屋關門。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廳整理羅慧珊盒子裡的東西。她拿起那支舊錄音筆,檢查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段錄音,時間戳記是案發前一週。她沒有播放,只是把錄音筆放回鐵皮糖果盒,蓋上蓋子。
她走到窗邊,看著對面大廈的燈光。她想起父親,想起他說「唔好搞咁多嘢」。她以前覺得那是認命,現在她覺得那可能只是害怕。父親怕什麼?怕得罪鄰居?怕失去面子?還是單純怕自己應付不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走同一條路。
第二天傍晚,何家俊帶了兩個租客上來看樓。一對年輕情侶,在附近上班,想找近地鐵站的單位。他們看了客廳、廚房、廁所,問了水電和維修的問題。曼寧一一回答,沒有隱瞞大廈之前發生的事。情侶對望一眼,沒有立刻決定。
臨走時,何家俊在門口小聲問她:「你講咗單嘢,佢哋未必租。」
曼寧看著他。「佢哋有權知。」
何家俊沒有反駁。他點點頭,帶著租客下樓。曼寧關上鐵閘,回到客廳。她知道自己可能租不出去,也知道如果租不出,每個月的管理費和差餉還是要付。但她不想再隱瞞任何事。她已經隱瞞得夠久了。
三天後,那對情侶透過何家俊回覆,說願意租,但要求簽約前先見業主。曼寧約了他們週末在樓下茶餐廳見面。見面時,女生說:「我哋睇過新聞,知呢度發生咩事。但你肯講,我哋覺得OK。」男生補充:「我哋唔想住一棟咩都收埋嘅樓。」
曼寧點頭。她從袋子裡拿出準備好的租約,逐條跟他們解釋。租金比市價低了一成,因為她不想佔人便宜。情侶看過條款,當場簽了。曼寧收下按金和第一個月租金,把鑰匙交給他們。她說:「我下個月搬走,你哋到時可以入嚟。」
簽完約,她走出茶餐廳。外面正在下雨,她沒有帶傘,站在騎樓底下等了一會。對面公園的長凳上坐著一個穿深色褲子的人,看身形像周子謙。她沒有過去,只是看著他坐了一會,然後站起來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手機裡所有關於賣樓的訊息刪掉,包括何家俊的對話紀錄。她沒有刪他的電話號碼,但也沒有再打過。她知道自己不會原諒他,但也不再恨他。他只是另一個選擇沉默的人,和她一樣。不同的是,他比她早一點說出來。
夜裡十一點多,她正要關燈睡覺,忽然聽見走廊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站在客廳中央聽了一會。沒有第二聲。她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看出去,走廊空著,燈管亮著,什麼都沒有。她打開鐵閘,走出去,朝走廊兩邊看了一下。左邊通往樓梯,右邊是另一戶的鐵閘。地上沒有東西。
她站在走廊裡,忽然想起案發那晚聽到的撞擊聲。那時候她躺在床上,聽見兩聲悶響,心裡覺得不對,但沒有開門。她只是拿起手機打給梁兆榮,然後接受了他的說法。
現在她又站在同一條走廊上,又聽見類似的聲音。她不知道這次是什麼——可能是誰家的東西掉了,可能是水管裡的氣泡,可能只是舊樓在夜裡發出的正常聲響。但她沒有退回屋裡。她走到樓梯口,朝上下看了一下。樓上很安靜,樓下很安靜。
她朝走廊喊了一聲:「有冇人需要幫手?」
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然後被舊樓的各種聲響吸收——水管的滴答、鐵閘的彈簧、遠處電視的新聞播報。沒有人回答。但她也沒有關門。
她等了一會,又喊了一次:「有冇人喺度?」
這次她聽見樓上似乎有動靜。五樓的鐵閘輕輕響了一下,然後又靜了。她不知道是陳秀蓮還是其他人,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見她。但她沒有覺得害怕。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整棟樓的呼吸聲,聽著那些她以前會忽略、現在卻聽得很清楚的各種聲響。
她退回屋裡,關上鐵閘。客廳燈光溫暖,茶几上放著羅慧珊的鐵皮糖果盒。她走過去,打開鐵皮糖果盒,拿出那支舊錄音筆,用一塊軟布包好,放回盒中。然後她從外套內袋取出那張摺成四摺的影印本,展開。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4月18日,交俾許生個女。佢應該唔知。」她用手指描過那行鉛筆字,然後把影印本對摺,夾進一本舊雜誌裡。
她拿起手機,打開一個新的對話框。收件人是陳秀蓮。她打了幾隻字:「蓮姐,我聽日搬走之前,想上嚟飲碗湯。」
發送之後,她把手機放下。屏幕很快亮起來,陳秀蓮回覆:「好,我煲定。」
曼寧看著這兩個字。她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把鐵盒從床頭櫃拿下來,打開蓋子。裡面有那張一九八七年的合照,有匿名紙條,有報紙片。她把羅慧珊記事簿的影印本從舊雜誌裡取出來,放進鐵盒,然後蓋上蓋子。
她抱著鐵盒走到客廳,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她坐下來,看著茶几上的鐵盒和鐵皮糖果盒,聽著樓上傳來的水管聲、鐵閘聲、腳步聲。每一種聲音都在繼續。
她拿起父親的原子筆,在手掌心寫了一個字:「講」。筆跡歪斜,但她沒有擦掉。她握著筆,閉上眼,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