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婚書回案
婚書回案・第 1

匿名委託

正文

信義區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但宋硯寧喜歡這種疏離的喧囂。她站在事務所落地窗前,十六樓的視野將松仁路的車流收成一條條光帶。合夥人何靜早在七點就離開,整層辦公室只剩她頭頂這盞燈。

快遞是半小時前由夜班警衛送上來的,牛皮紙袋沒有寄件人資訊,只有「宋硯寧律師親啟」幾個字,電腦列印,標準字體。她拆開時還以為是某個當事人的補充資料,直到照片滑出來。

一共五張。紀衍舟的背影、側面、進出大樓的瞬間,拍攝者顯然熟悉他的作息,能捕捉到他鬆開領口時鎖骨下方的那顆痣。宋硯寧一張張翻過,手指平穩,只有最後一張讓她呼吸暫停——紀衍舟低頭對一名女子微笑,那笑容她記得,三年前他從不這樣對她笑。

附件是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內容簡短:「宋律師,您的當事人需要知道,這男人在婚姻存續期間早有外遇。現任妻子願作證。」沒有署名,沒有聯絡方式。

她將紙張對摺,壓在照片上方,動作輕得像在處理證物。保險櫃就在書架後方,密碼是那紙離婚判決的字號倒序——當初設下這組數字是為了提醒自己從那段婚姻裡學到的教訓,如今指尖仍能毫不猶豫地轉出每一格刻度。文件放入時,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離婚那天,戶政事務所的空調也是這種溫度。

那天的記憶她很確定:紀衍舟穿著深藍色襯衫,左手腕的疤痕在簽名時露出一截,她盯著那道疤想,這是車禍留下的,她曾細細吻過,現在卻連問一句「還痛嗎」的立場都沒有。

為什麼想這些?宋硯寧關上保險櫃,手指在密碼盤上停留兩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喝完,拿起手機,卻發現沒有可以撥出的號碼。

白天她是宋律師。開庭、閱卷、調解,她的當事人大多是婚姻中的受害者,她幫他們拿回尊嚴,或至少是財產。她的勝訴率高達九成,事務所網頁上掛著她的照片,穿黑色套裝,眼神銳利,連何靜都說她像一把剛開鋒的刀。但此刻她只是一個收到前夫照片的女人,需要非常用力才能維持刀鋒的平穩。

隔天一早,宋硯寧進辦公室時助理鄭翰陽已經將咖啡放在桌上,她沒碰,直接交代:「昨天那封快遞,追一下來源。郵局、物流,任何可能留下的記錄。」

助理點頭,沒有多問。這間事務所的員工都知道,宋律師交代事情時不喜歡被追問理由。鄭翰陽轉身時動作如常,只有抽屜拉開的瞬間,指尖在檔案夾上多停了一拍,彷彿在記憶裡比對某個名字。宋硯寧正低頭翻閱卷宗,沒有察覺。

整個上午,宋硯寧開了一場離婚調解,她的當事人是一個被丈夫冷暴力三年的家庭主婦,對方連調解庭都遲到,進門時襯衫上還有口紅印。她冷靜地提出分居期間的財產清單,逐項要求分配,最後那男人惱羞成怒,拍桌罵她「沒結過婚懂什麼」。

宋硯寧微微一笑:「我結過,也離過。所以很懂。」

調解破裂,但她幫當事人爭取到暫時保護令。離開法院時,臺北的雨開始下,她站在廊下等車,視線穿過雨幕,突然想起照片裡紀衍舟為那女子撐傘的畫面。

她決定去看一眼。

建設公司在民生東路,大樓外牆是紀衍舟喜歡的清水模風格。她把車停在對面,沒有下車,只是看著出入口。三點二十分,紀衍舟走出來,黑色西裝,步伐還是那樣,不急不緩,像所有決定都已想過三遍。他身旁沒有別人,宋硯寧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沒有鬆開。

五分鐘後,一輛計程車停靠,下來一個年輕女人,長髮,碎花洋裝,笑著走近紀衍舟。他微微側頭聽她說話,然後點頭,兩人一起往巷弄走去。宋硯寧認出那件洋裝的顏色,照片裡就是這件。

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擰緊。她發動引擎,理智告訴她該走了,但手指不聽使喚,方向盤一轉,跟了上去。

巷弄裡有間小咖啡館,紀衍舟和那女人坐在靠窗位置,她看見紀衍舟遞過一份文件,女人接過時碰了他的手指,他沒有縮手。宋硯寧停在距離三個車身的位置,雨刷規律地掃開雨水,她的視線卻逐漸模糊。

不是淚。是記憶。

三年前的深夜,她坐在客廳,手裡握著精神科診所開的藥袋。那時她已經連續失眠好幾個月,厭食,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連最擅長的法庭辯論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紀衍舟很晚才回來,領口有酒氣,她問你去哪,他冷淡地說:「應酬。」她再問,他就不說話了。

那種沉默比爭吵更傷人。後來他身上開始出現不同的香水味,襯衫偶爾有口紅印,她假裝沒看到,因為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某天她在副駕駛座發現一隻耳環,不是她的,她終於說:「我們離婚吧。」

紀衍舟看著她,眼神很遠,說:「好。」

沒有挽留,沒有解釋。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開最後一根浮木。

回憶被敲窗聲打斷。一名交警示意她這裡是紅線,不能停車。宋硯寧回過神,低聲道歉,駛離。後視鏡裡,咖啡館的燈光溫暖,但那不屬於她。

晚上,她回到事務所,重新檢視那五張照片。這次她注意到更多細節:所有相片的拍攝角度都偏低,顯示拍攝者可能身形矮小,或刻意蹲下;紀衍舟被拍時幾乎都沒有直視鏡頭,只有最後那張像是剛好轉頭;更重要的是,照片的日期浮水印顯示拍攝時間集中在過去一個月,匿名信卻聲稱是「婚姻存續期間」,時間根本對不上。她打開電腦,快速查詢紀衍舟的公開資訊,建設公司網頁沒有他再婚的紀錄,社群媒體一片空白,唯一一則政商聯誼新聞裡他獨自站在角落。信裡那名「現任妻子」若真存在,怎麼會完全沒有曝光?

她靠向椅背,手指輕敲桌面。有人費心拍這些照片,用匿名方式寄給她,動機是什麼?如果要揭發外遇,大可公諸於世,不必找上她這個前妻。除非——目標不是紀衍舟,而是她。

記事本上多了一行字:「拍攝者可能為女性,熟悉紀衍舟作息,刻意引發我的反應。『現任妻子』疑點重重,需深入查證。」

深夜十一點,她收拾桌面準備回家,手機突然震動。一封簡訊,來自未顯示號碼:

「想知道真相,明晚七點來松菸藝文中心。」

宋硯寧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沒有回覆。她關掉手機,走進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神情冷靜,只有嘴角的細微抽動洩漏了情緒。

真相?她的工作就是挖掘真相,但這一次,她隱約覺得要挖的是自己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