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婚書回案
婚書回案・第 3

當事人的佈局

正文

大安區巷弄裡的咖啡館,落地窗映著午後微光。宋硯寧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選了角落的位置,背對牆,視線可及入口與逃生門。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尤其面對陌生當事人。

她點了一杯熱美式,不加糖,指尖輕敲原木桌面,腦中複習著昨晚那通變聲電話。對方自稱羅映棠,說有證據要當面交給她。但宋硯寧不是衝動的人,她先透過事務所繫統查詢,確實有同名者,三年前由她協助打贏家暴離婚官司。檔案照片模糊,只記得是個瘦弱女子,眼神驚恐。

三點整,一個女人推門進來。她穿著米色針織衫,長髮披肩,面容秀氣,但眼眶微紅,像剛哭過。她掃視一圈,很快鎖定宋硯寧,快步走近。

「宋律師,謝謝妳願意見我。」羅映棠坐下時,聲音顫抖,從提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上。「這些是我蒐集的證據,我先生他……外面有女人。」

宋硯寧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觀察對方。羅映棠的手指緊抓信封一角,指節泛白,但眼神並非單純的悲傷,摻雜著某種灼熱的恨意。這恨意太濃,不太像剛發現丈夫外遇的妻子,倒像積累已久。

「羅小姐,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律師需要具體事實。」宋硯寧語氣平穩,刻意放慢語速,營造專業距離。「請先告訴我,怎麼發現的?」

羅映棠低下頭,淚水滑落。「半年了,他常常晚歸,身上有香水味,襯衫有口紅印。我偷看他的手機,才發現他和那個女人同居,還帶她去我們以前的房子……」她突然抬起眼,直視宋硯寧。「那個女人叫紀衍舟,妳認識吧?我恨她,是她毀了我的生活,我要她付出代價!」她聲音尖銳,拳頭握緊,對第三者的恨意遠超過對丈夫的怨。

宋硯寧心頭一震,但表面不動聲色。她接過信封,抽出內容物。是五張彩色照片,畫面裡紀衍舟與一名女子並肩而行,或在餐廳對坐,舉止不算親密,但確實有說有笑。她認出那家餐廳,是信義區一處高級日料,以前他們也去過。

照片日期是最近一個月,但拍攝角度刻意,多為側面或半遮掩,像偷拍。她翻到最後一張,女子轉頭,五官清晰,但面孔陌生。

「妳說他們同居?」宋硯寧重新整理照片,語氣冷靜。「這些照片沒有親密行為,法律上很難構成通姦證據。」

羅映棠急了,傾身向前。「我有證人!紀衍舟的秘書親口告訴我,他們在公司都以夫妻相稱。宋律師,我知道妳專打離婚官司,而且妳……」她咬了咬下唇,「妳是他前妻,一定更瞭解他。我恨那個女人,只要能讓她身敗名裂,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

宋硯寧輕放下照片,眼神銳利。「羅小姐,我的確是他前妻,但這不影響我的專業判斷。委任與否,要看證據。」她刻意不提匿名信的事,想測試對方反應。

羅映棠卻突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合常理。「求求妳,只有妳能幫我。那個女人毀了我的婚姻,我要她付出代價。我聽說紀衍舟當年也外遇,妳一定很恨他,我們都一樣。」

這句話像細針刺入皮膚。宋硯寧抽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漫開。她注意到羅映棠對「第三者」的恨意已經超越丈夫,彷彿真正目標是那個女人。而且,對方知道她離婚細節,這不是一般當事人能掌握的事。

「我考慮後再回覆妳。」宋硯寧起身,拿起信封。「法律程序需要理性,如果妳能提供更多直接證據,我們再談。」

羅映棠沒有阻止,只是盯著她,淚痕未乾的臉突然浮現一絲笑意,轉瞬即逝。「我等妳電話。」

宋硯寧離開咖啡館,午後陽光刺眼。她沒有立刻回事務所,而是開車繞到信義區,停在紀衍舟建設公司對面。高聳的玻璃帷幕反射天空,她想起以前偶爾會來等他下班,那時車裡還有貓咪硯硯的寵物籠。現在車內空蕩,只剩後照鏡吊著的平安符,是她多年前求的,兩份,一份在她這。

她拿出手機,輸入羅映棠的名字,重新查閱事務所檔案。家暴案卷宗加密,只有經手律師能檢視。她輸入密碼,畫面出現當時的起訴書、驗傷單,還有她的親筆筆記。筆記最後一頁寫著:「當事人情緒不穩,需後續輔導轉介。」但附件裡沒有轉介紀錄,像是刻意被忽略。

她回想三年前,那時她剛離婚不久,全心投入工作,接案量驚人。羅映棠的案子勝訴後,她只記得對方寄過感謝卡,但後續如何,記憶一片空白。這種空白感近期頻繁出現,尤其和心理醫生蕭敏會談後,總覺得有什麼被刻意埋藏。

傍晚,她回到事務所,合夥人何靜正在會議室和助理鄭翰陽討論案情,看見她,招手示意。「硯寧,那個匿名委託搞定了嗎?」

宋硯寧將信封放在桌上,簡單說明會面經過。鄭翰陽年輕敏銳,立刻察覺不對。「她直接找上門?一般當事人不會這麼精準,除非有熟人介紹,或者……」

「或者她本來就鎖定我。」宋硯寧接話,打開電腦,調出羅映棠的聯絡資料。她發現對方手機號碼今年初才申辦,地址在汐止,離紀衍舟公司很遠,但離她以前住處很近。

何靜皺眉。「妳懷疑她別有用心?」

「她的恨意針對紀衍舟的『現任妻子』,而非自己丈夫。這種偏差不尋常。」宋硯寧點開照片電子檔,放大細節。「而且,這些照片拍攝手法業餘,但取景地點都是紀衍舟常去處,顯示拍攝者熟悉他作息。」

鄭翰陽插話:「會不會是她自己拍的?或僱人跟監?」說完,他翻閱文件的動作突然停頓了半秒,眼神閃爍,握筆的手不自覺收緊,但很快恢復正常,嘴角仍掛著專業的微笑。

宋硯寧看在眼裡,不動聲色。「有可能。但目前更奇怪的是,她聲稱紀衍舟再婚,可是我今日稍早重新查過,他公開資訊無婚姻記錄。」她頓了頓,轉向鄭翰陽,語氣如常,「翰陽,幫我調紀衍舟近半年的公開行程,還有建設公司是否有合作糾紛。」

鄭翰陽點頭應下,但握筆的手微微泛白,隨即鬆開。「沒問題,我馬上去辦。」他起身離開會議室,腳步略顯急促。

宋硯寧與何靜交換一個眼神,但沒再多說。交代完,她獨自走進辦公室,拉上窗簾。從保險櫃取出昨晚收到的匿名信,比對紙張和字跡。羅映棠帶來的信封材質不同,但寄件地址一樣是列印標籤,筆跡刻意扭曲。

她撥了通電話給心理醫生蕭敏。

「蕭醫師,我需要調閱三年前的治療記錄,尤其是關於記憶回溯的部分。最近我發現記憶有些空白,可能與離婚前後有關。我會在明天下午四點親自去診所填表申請,請先幫我準備檔案。」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蕭敏的聲音溫和但謹慎。「宋律師,治療記錄涉及隱私,必須親自來診所填寫申請。而且,妳確定要重新打開那部分?」

「我確定。」宋硯寧握緊話筒。「有些事我可能記錯了。」

掛斷後,她坐了很久。窗外夜幕降臨,城市燈火點點。她想起今天羅映棠說的那句「我們都一樣」,心裡隱隱不安。或許,她們真的都一樣,都在別人的婚姻裡尋找自己破碎的答案。

但她不會讓任何人利用她的傷口。真相就算再痛,她也要自己挖出來。

她拿起手機,回撥昨天那個未知號碼。這次接通,變聲器效果消失,傳來一個真實的女聲,低沉而冷酷。

「宋律師,想清楚了?」

「羅映棠,我們見過面了。我知道妳是誰,也知道妳想利用我。」宋硯寧語氣平穩,但字句如刀。「但我要提醒妳,法律不是復仇工具。如果妳想談,明天下午兩點,來我事務所,我們正式談委任。否則,就別再聯絡。」

對方沉默幾秒,輕輕笑了。「我會去的。」然後掛斷。

宋硯寧放下手機,指尖輕撫左手無名指,那裡曾有戒指痕跡,現在已淡得看不見。她打開記事本,連夜整理疑點:羅映棠的恨意目標、紀衍舟的婚姻狀態、匿名信的真正寄件者、以及自己記憶的空白處。她特別在旁註記:鄭翰陽反應異常,需留意其與羅映棠的關聯。

凌晨一點,她終於離開事務所。開車回家路上,她刻意繞過松山區那家他們以前常去的麵攤,鐵門關著,只有路燈孤獨亮著。她想起剛結婚時,紀衍舟總會牽著她的手,說要一起老到哪也去不了。但那場車禍後,他變了,開始疏遠,直到她發現副駕駛座的耳環。

她一直以為那是外遇證據,現在卻不確定了。

回到家,她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上,任由黑暗包圍。手機螢幕亮起,是蕭敏傳來的簡訊:「記錄已調出,明天下午四點後可來取,請做好心理準備。」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明天,她不僅要面對羅映棠的佈局,更要面對自己選擇遺忘的過去。而紀衍舟的身影,在記憶邊緣徘徊,像一個未解的謎團,等待她重新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