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中的秘密
咖啡店的冷氣太強,林靜予指尖冰涼,滑鼠點開最後一個資料夾時,螢幕上跳出的照片讓她呼吸一滯。那是一張舊照片,畫質模糊,但足夠看清:年輕的陳奕信——那時他還用著沈墨這個名字——穿著白襯衫,站在一個中年男人身邊,男人西裝筆挺,笑容溫和。背面有原子筆字跡:「合作愉快,蘇泰霖。」
她吞了口口水,將照片存進手機,然後打開主文件。文件是掃描的聯調局任務報告,部分內容被黑色方塊遮蔽,但仍能拼湊出輪廓。報告確認,他的真名是陳奕信,台灣人,在紐約被招募為平民線人,任務是滲透蘇泰霖的科技公司,蒐集技術轉移給境外勢力的證據。報告指出,蘇泰霖公司的洩密案,真正主導者是營運長王建州,陳奕信的角色只是經由蘇敏芝接近蘇家,獲取內部資訊。任務結束後,聯調局解除他的線人身份,但他選擇留在蘇敏芝身邊,結婚理由不明。
林靜予對照時間線:陳奕信消失那年,她剛從紐約回臺,半年後蘇泰霖案爆發;他與蘇敏芝結婚的時間,正好是蘇敏芝繼承父親剩餘資產的半年後。動機撲朔迷離。他到底是為了錢,還是為了贖罪?或者,還有第三種可能?
她想起咖啡店外的雨,雨滴沿著玻璃窗滑下,像淚痕。她拿出手機,猶豫片刻,撥了通國際電話。紐約的舊識,聯調局探員陳宇,接起電話時背景有警笛聲。「靜予?好久不見。」她簡短說明情況,提到陳奕信這個名字。陳宇沉默幾秒,聲音壓低:「我不能洩露機密,但陳奕信不是普通線人。他當時提供的資訊非常關鍵,但後來他主動解除合約。我只能說,他是個謎。他行事不按規則,追求的可能不是錢或正義,而是更私人、更隱晦的東西。你小心點。」
林靜予掛掉電話,重新審視檔案。報告裡提到,真正將技術賣給競爭對手的是王建州,但文件角落有一行手寫備註:「蘇敏芝似有涉案跡象,資金流向需查。」她想起第4章隨身碟裡的那句「敏芝不知情」,如今看來更像是刻意的誤導。究竟陳奕信知道多少?
她想起蘇敏芝手腕上的疤痕,那些自殘的傷口像絕望的記號。蘇敏芝在諮商時控訴周衍文冷暴力,說他回家時眼神空洞,彷彿她只是個傢俱。她還說,她婚後開始戴手套,是因為周衍文不喜歡碰她,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抓傷自己。這些話當時聽來像受害者的泣訴,現在卻像拼圖的另一角。
林靜予關掉檔案,取出隨身碟收進包包。她需要更多資訊,尤其是那張照片——陳奕信和蘇泰霖的合照。如果他們在任務前就認識,那陳奕信的滲透根本是騙局。她決定找蘇敏芝對質,但要準備周全。她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支錄音筆,測試電量,然後放進外套口袋。
手機突然震動,是Google快訊。她設定了蘇敏芝的名字作為關鍵詞,剛才的搜尋觸發了一則新通知。她點開連結,是一篇地方新聞報導,時間是五年前,標題是「霖泰科技洩密案波及徵信業者」。內文提到一名郭姓徵信業者因涉嫌協助藏匿證據被約談,最後因罪證不足釋放。報導中的照片雖然模糊,但分辨得出正是郭宏志。更關鍵的是,報導補充:該業者與蘇泰霖之女蘇敏芝為大學同學,兩人曾在同一社團。林靜予立刻另開分頁,進入校園社團存檔網站,輸入蘇敏芝的大學學號,果然在社團名單中看到郭宏志的名字,職位是副社長,而蘇敏芝是財務。他們不只認識,還曾密切合作。
林靜予吸了口冷氣。所以,停車場的偷拍不是周衍文安排的,而是蘇敏芝僱用大學同學郭宏志的徵信社,跟監丈夫,順勢拍到他們的幽會。蘇敏芝早就知道周衍文可能不忠,甚至可能知道林靜予是他的舊情人。整件事,或許是蘇敏芝設的局,目的是逼周衍文離開林靜予,或更進一步,毀掉林靜予的職業。
她需要跟蘇敏芝正面對質,但要錄下對話。她傳簡訊給蘇敏芝:「明天下午,我想跟妳私下談談,不透過衍文。地點妳選。」幾分鐘後,回覆傳來:「民生東路,上次的停車場,下午三點。」
又是停車場。林靜予頭皮發麻,但這是唯一取得證據的機會。她檢查錄音筆,確保電量滿格,然後將它藏在內衣肩帶裡,按下錄音鍵,確認紅燈微閃。
就在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咖啡店的玻璃門被推開,走進一個戴漁夫帽的女人,身形熟悉。是蘇敏芝。林靜予早有預感——她記得蘇敏芝提過這家店,推測蘇敏芝可能透過郭宏志掌握她的行蹤,此刻出現絕非偶然。蘇敏芝徑直走向她的桌位,沒有點餐,顯然是刻意前來。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脫下手套的動作緩慢,露出一雙布滿淺疤的手。
「林諮商師。」蘇敏芝嘴角微揚,聲音平穩,「我猜妳在這裡,果然沒錯。」
林靜予心跳加速,但保持語調平穩。「妳特意來找我?」
蘇敏芝輕笑一聲:「我必須知道,妳調查到什麼地步了。妳身上有隨身碟的氣味,衍文給妳的吧?他一向喜歡用電子檔。」她目光掃過林靜予的電腦包,眼神冷冽。
林靜予決定試探。「敏芝,我想問妳一些事,關於妳父親。」蘇敏芝的笑容淡去,手指撫摸杯緣——林靜予的咖啡杯,她沒有點自己的飲料。
「我爸的事,跟諮商有關嗎?」蘇敏芝反問,語氣輕飄,卻帶著明顯的防備。
「可能有關。」林靜予說,「妳知道衍文以前認識妳父親嗎?不是五年前,可能是十年前,任務之前。」她拿出手機,亮出那張合照。
蘇敏芝臉色一白,隨即強迫自己恢復平靜。她盯著照片,許久沒有說話。林靜予追問:「這張合照,妳知道嗎?他們看起來很熟。」
蘇敏芝抬起頭,眼神變得尖銳。「這張照片……衍文從沒跟我提過。他總是說,認識我是因為任務。如果他騙我,那正好,證明他是個騙子。」她聲音顫抖,卻不是脆弱,而是壓抑的憤怒,「但我不會讓妳用這張照片來攻擊我。妳想聽我爸的事?好,我告訴妳。我爸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自殺,是被王建州和那個該死的線人逼死的。衍文說他不知情,但我不信。他滲透我家,然後我爸就死了,妳覺得這是巧合?」
林靜予感到一陣寒意。「那妳為什麼還跟他結婚?」
蘇敏芝冷笑:「為了讓他付出代價。婚姻是最長的刑期,不是嗎?」她起身,戴回手套,動作果斷。「林諮商師,我奉勸妳一句,不要介入我的婚姻,否則後果自負。妳的病史和這次偷情,我都留了證據。妳最好自己退出,不然我會讓公會和媒體都知道。」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咖啡店裡格外清晰。林靜予坐在椅子上,腎上腺素讓她的手發抖。蘇敏芝的反應不像受害者,更像一個狠心佈局的策劃者。她透露了部分真相,卻也明確威脅。林靜予現在確定,蘇敏芝設局的目的不只是逼退她,還有更深的復仇——針對陳奕信,也針對任何試圖接近陳奕信的人。
她付了帳,走出咖啡店,雨已停,但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霓虹燈光。她打給周衍文,但電話轉入語音信箱。她留言:「我發現蘇敏芝跟徵信社有關係,郭宏志是她大學同學,他們早就認識。明天我要跟她對質。如果你有什麼沒告訴我的,現在是時候了。」
她盯著手機,徹夜未眠。黎明時分,周衍文回傳一則簡訊:「不要單獨見她,危險。」她沒有回覆,關掉手機。她必須知道真相,即使危險。
赴約前,她在鏡前審視自己。鏡中的女人穿著俐落的褲裝,眼神疲憊但堅定。她想起十年前,沈墨說他喜歡她的勇氣。如今,勇氣把她帶到這個停車場邊緣,像站在裂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