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下的真相
民生東路的餐廳飄著咖啡香,林靜予選了角落的位置,背對落地窗,確保光線不會刺眼。蘇敏芝遲到了十分鐘,到場時臉上看不出歉意,逕自在她對面坐下,將鱷魚皮包放在鄰座。
林靜予第一眼就注意到,蘇敏芝今天沒戴手套。她的雙手平放在桌上,指甲修得極短,左手腕內側裸露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像某種記號,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不是新傷,但也不是太久遠的痕跡。
「妳想談什麼?」蘇敏芝開口,語氣比諮商室裡更冷硬,少了那層受害者面具,眼神直接而挑釁。
林靜予沒有繞圈子。「停車場的照片,是妳找人拍的。」
蘇敏芝嘴角微揚,像聽到一個平庸的笑話。「當然是我。不然妳以為是誰?陳奕信嗎?」她拿起水杯,卻不喝,只是轉動著杯身。「他根本沒膽背叛我,是我要他別躲,讓他跟妳見面。我想看看,十年不見的老情人重逢,會擦出什麼火花。」
林靜予保持專業的平靜,手心卻在桌下微微滲汗。「所以,從第一次諮商開始,就是妳設的局。妳故意選我的診所。」
「對。」蘇敏芝說得乾脆。「我查過妳的背景,知道妳是陳奕信的初戀。我很好奇,他看到妳的時候,會有什麼表情?愧疚?渴望?還是,只剩恐懼?」她放下杯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妳以為他是自願娶我的嗎?不,他欠我爸一條命,這輩子都得還。」
林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意思?蘇泰霖當年跳樓,跟陳奕信有關?」
蘇敏芝眼神微動,卻沒有否認,冷笑一聲,眼神閃過一絲痛楚。「他是聯調局的線人,這妳應該知道了吧?他滲透進我爸的公司,蒐集證據。但他也受了騙,線索被人動過手腳。真正出賣我爸的,是合夥人王建州。陳奕信任務結束後才查出真相,他內疚到幾乎發瘋,跑來找我坦白。那時我爸已經死了,王家還逍遙法外。」
「所以,你們結婚,是為了報復王建州?」林靜予追問。
「不只報復。」蘇敏芝舉起左手,露出疤痕,指腹在凸起的傷上輕輕劃過。「我本來要自殺,是他阻止我。他求我給他機會贖罪,說願意一輩子照顧我,幫我討回公道。我答應了。我們花了三年蒐證,把王建州搞到破產、坐牢,他現在還在監獄裡。」她放下手,直視林靜予的眼睛,像在等待她的反應。
林靜予腦中飛快拼湊著線索。陳奕信給的隨身碟裡,確實有王建州的犯罪證據,但她當時沒細看。原來如此,贖罪的婚姻。可是——她想起那則神秘簡訊:「衍文,事情辦得如何?」
「既然報復成功,為什麼還要繼續這段婚姻?」林靜予問,「妳說他一輩子都得還,但妳並不愛他,不是嗎?」
蘇敏芝的笑容變得殘酷。「愛?我需要他留下來,繼續承受痛苦。我爸死了,我的人生毀了,他憑什麼自由?他每次看到我手腕上的疤,就會想起他犯的錯。這才是最好的懲罰。」她往後靠向椅背,「而且,他也不敢離開。他知道如果離婚,我會把一切公諸於世,包括他用假身份在台灣生活的事。」
林靜予感到一陣涼意。這段婚姻不是贖罪,是囚禁。陳奕信的從容,或許早已被這牢籠磨成了麻木。
「那諮商呢?」她終於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妳帶他來我的診所,就只是為了演戲給我看?想看他的反應?」
蘇敏芝端起水杯,這回喝了一口,慢條斯理。「我當然有目的。妳的專業形象,是我的籌碼。林靜予,我知道妳當年考取諮商師執照時,在身心狀況自述書上作假。妳有憂鬱病史,對吧?輕度憂鬱症,服藥三年。按規定,這必須主動申報,否則執照可以被吊銷。」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裡面放著幾張影印的舊病歷,在桌上平推過去。「這些,是妳在紐約的診療記錄。我弄到手的方式,妳不必知道。」
林靜予沒有立刻拿起檔案。她表面的冷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暗流洶湧。她的確隱瞞了病史,那是她最深的秘密,連陳奕信都不知道。當年她認為病情已完全緩解,不願給自己貼上標籤,但現在這成了把柄。
「妳想怎麼樣?」林靜予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穩。
「很簡單。」蘇敏芝將病歷收回皮包,動作俐落。「退出這個案子,永遠不要再見陳奕信。等諮商結束後,我會跟他繼續過我們的日子。只要妳聽話,這些記錄就會永遠消失。否則,不只吊照,我還會讓媒體知道,知名婚姻諮商師勾引個案老公,並且隱瞞精神病史,妳的事業就徹底完了。」
林靜予十指交握,指甲陷入皮膚,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忽然想到一個矛盾點。「妳恨陳奕信,也用婚姻綁住他,為什麼還怕我跟他來往?妳根本不在乎他。」
蘇敏芝的臉色閃過一絲陰沉,像面具裂了道縫。「我不在乎他,但我不能讓他心裡有別人。他必須只專注於對我的虧欠,不能有半點分心。妳的出現,是他唯一的變數。萬一他真的拋下一切,跟我賭到底,我手中掌握的,還不足以毀掉他全家。他的養父母還在台灣,不是嗎?」
赤裸的威脅。林靜予胸口發緊,她終於看清這場棋局的全貌:蘇敏芝操控一切,陳奕信是被困的棋子,而她自己,則是蘇敏芝用來測試、用來警告陳奕信的工具。偷拍、恐嚇信,都是這女人一手安排。
「恐嚇信也是妳寄的。」林靜予說,是肯定句。
「對,想嚇嚇妳,看妳會不會知難而退。可惜妳膽子不小。」蘇敏芝聳肩,像聊著無關緊要的天氣。「不過,接下來會怎樣,我不保證。妳真以為陳奕信只是溫順的困獸?他被逼急了,會做什麼,連我都不知道。」她站起身,拿起皮包,居高臨下望著林靜予。「妳最好想清楚,是為了舊情人賠上一切,還是聰明點,回頭當妳的諮商師。後天最後一次諮商,我期待妳親口告訴我們,妳要退出。」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節奏規律得近乎挑釁。林靜予沒有馬上離開,她坐了很久,直到服務生來詢問是否需要續杯,她才搖搖頭,起身結帳。
走出餐廳,午後的陽光刺眼,她戴上墨鏡,卻遮不住腦中的紛亂。蘇敏芝的話有幾分真?陳奕信真的是完全被控制嗎?還是,他在被控制中仍留有一手?她想起隨身碟裡那份不完整的檔案,還有那則時間早於諮商的神秘簡訊。
她拿出手機,發現陳奕信傳來訊息:「不要見她。」時間戳記是四十分鐘前,就在她與蘇敏芝見面前不久。她正思索間,另一則訊息送達:「她有精神操控傾向,我手上有證據。如果妳沒事,今晚老地方見,我把全部檔案給妳。拜託。」
林靜予盯著螢幕,指尖在通話鍵上猶豫片刻,最終沒有撥出。她輸入回覆:「幾點?」
回覆很快:「晚上九點。」
她收起手機,往捷運站方向走,一邊思索著對策。蘇敏芝握有病歷,陳奕信握有任務檔案,兩人都說要給她真相,也都可能是陷阱。她需要做出選擇,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先保護自己。她想起之前設定好的安全措施——她曾將部分備份資料加密上傳至雲端,並設定延遲發送郵件給大學教授,若她未在二十四小時內取消,就會自動轉寄給媒體和公會。現在她決定將蘇敏芝的威脅錄音也納入備份,並更新雲端權限。
夜幕降臨,她換了一身輕便衣物,將錄音筆藏在背包夾層,前往民生東路的停車場。這次她提早到,選擇一個有監視器照不到的角落,觀察入口。九點整,那輛黑色休旅車駛入,停在約定的柱子旁。車燈熄滅後,陳奕信下車,環顧四周,神情疲憊。
林靜予走向他,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空氣中浮動著溼冷的停車場氣息。
「檔案呢?」她問。
他從車內拿出另一個隨身碟。「這裡面有完整任務記錄,包括王建州的犯罪證據,還有……蘇敏芝的精神科診斷。她有邊緣性人格障礙,長期接受治療,但對外隱瞞。婚姻存續期間,她多次以自殘威脅我,也有對醫生的錄音。」
林靜予接過隨身碟,沒有立刻收起。「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因為我不想妳捲入太深。」他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靜予,十年前我別無選擇,十年後,我以為可以用婚姻贖罪,結果陷得更深。我不想再失去……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逃出來。」他伸手想碰她,卻停在半空,收回。「敏芝今天找妳,對不對?」
林靜予點頭。「她威脅要揭發我的病史。」
陳奕信閉上眼,表情痛苦。「果然。她一步步計畫好,要把妳弄走,要證明沒人會真正幫我。」
「那你想怎麼辦?」林靜予的聲音軟了些,但警戒未卸。
「後天最後一次諮商,我會直接攤牌,拿出所有證據,申請保護令,並向警方舉報她的威脅行為。但需要妳幫忙,在諮商中錄音、引導她說出脅迫言論。」他直視她,「這很冒險,尤其對妳的執照。但這是唯一能一勞永逸的方法。」
林靜予審視著他的眼睛,試圖讀出謊言,卻只看見疲憊與某種決絕。她想起蘇敏芝最後的警告——「陳奕信被逼急了會做什麼,我不知道。」也許,他也準備反擊了。
「我考慮。」她收下隨身碟,退了一步。「明天給你答案。」
她轉身離開,腳步穩定,沒有回頭。回到家,她將兩個隨身碟的內容交叉比對,逐漸拼湊出更完整的圖像:陳奕信的聯調局檔案確實證明他受騙,王建州才是元兇;而蘇敏芝的醫療記錄,則反映出長期情緒勒索的模式。但有一點仍困擾她——那則神秘簡訊的發送者是誰?檔案中沒有相關資料。
凌晨,她傳了訊息給陳奕信:「我答應協助,但我要知道所有未說的秘密。那則『衍文,事情辦得如何?』的簡訊,是誰傳的?」
幾分鐘後,回覆亮起:「那是我自己設的定時簡訊,用來確認手機沒被監控。對不起,騙了妳。」
林靜予看著螢幕,一股複雜的情緒翻湧。這個男人,即使渾身傷痕,仍習慣用謊言自我保護。她並不盡信,但眼下別無選擇。她需要盟友,而他是唯一可能的人選。
她關掉手機,在黑暗中躺下。後天的諮商,將是最終的戰場。玻璃牆上的裂痕,勢必徹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