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裂痕
三個月後，花蓮的夏天有海風的鹹味。林靜予在七星潭附近一家名為「海癒」的咖啡店打工，店主人是位六十多歲的退休教師，從不過問她的過去。她將長髮剪短，染成深棕色，學會用半自動咖啡機，但手腕偶爾仍會不自主地顫抖，像某種殘留的職業記憶。
新聞在一個尋常午後傳來。店裡的電視播放著午間新聞，蘇敏芝因妨害秘密、偽造文書、教唆傷害等罪名被判處三年徒刑，緩刑兩年。報導接著提到，其夫周衍文因擔任聯調局線人身份及配合調查，獲減刑為一年六個月，但須入監服刑。畫面短暫出現法院外的混亂，蘇敏芝被大批媒體包圍，她仍未戴手套，雙手上的疤痕已結痂，面對鏡頭時，她只是冷冷地說：「我不後悔。」
林靜予擦拭咖啡機的手停了下來。她沒有看到周衍文的影像，新聞只用一張舊照片帶過。她回到吧檯後的小休息室，解下圍裙，呆坐許久。
一週後，她收到一張明信片。寄自宜蘭監獄，郵戳日期就在判決確定後不久，沒有署名，僅一行字：「紅線還在嗎？」字跡過度傾斜的「M」寫法，像一把小刀劃過紙面。她認得那是沈墨的字。
那夜，她將明信片壓在枕頭下，無法入睡。太平洋的浪聲從窗縫滲入，如同某種遙遠的呼喚。她想起諮商室玻璃上的裂痕，想起停車場雨夜的熱度，想起那雙總是戴著手套的手。最後，她拿起手機，撥打監獄的會面申請專線。
會面安排在一個陰天。林靜予搭上北上的火車，一路上只喝了一杯無糖咖啡。監獄的會客室是冰冷的灰色，隔著壓克力玻璃，她看見沈墨走進來。他穿著囚服，頭髮剃短，左腕的疤痕在日光燈下泛著淡粉色。那疤痕一如初見時的位置，只是此刻更清晰地顯現出它細密的縫合痕跡，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口。她想起他在第3章車內曾不經意地觸摸此處，當時只當是舊傷，如今才真正明白那是分手後自殺未遂的印記。他坐下，拿起話筒，動作平靜得像在進行一場日常諮商。
「你為什麼要寄那張明信片？」林靜予的聲音透過話筒，聽起來比自己預期的平穩。
沈墨微微一笑，那是她見過最疲憊的笑容。「因為我欠你一個真正的答案。」
他開始述說。十年前的不告而別，確實是聯調局的安排。當時他已被盯上，若繼續與林靜予聯繫，她將成為對方的目標。他被迫簽下保密協議，連那封簡短的電子郵件都是在監控下發出。「忘了我，這對你好。」他說，字字沉重，「這句話是真的，但你不知道我每打一個字，都想把電腦砸掉。」
林靜予握緊話筒，指甲陷入掌心。「那現在呢？你留在蘇敏芝身邊，是為了什麼？」
「贖罪。」他平靜地說，「蘇泰霖的死，我有責任。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洩密的人是蘇敏芝。她為了讓父親注意她，把技術資料賣給競爭對手，沒想到事情失控。她恨我，因為我的調查讓她父親陷入調查，最後走上絕路。我們的婚姻，從第一天就是場互相折磨的契約。」
「你為什麼不離開？」
「她威脅要傷害你。」沈墨的眼神直視她，沒有閃躲，「她手上有你的資料——你的憂鬱症病史、你在紐約的住址、你現在的工作。只要我離開，她就會毀了你。所以，我選擇留下，直到那場諮商，直到你再次出現。」
林靜予的胸口一陣緊縮。她想起蘇敏芝的偷拍照片，想起那封恐嚇信，想起種種威脅。「所以，最後一次諮商，你是故意自毀？」
沈墨沉默片刻。「我知道她會播放停車場的錄音，我知道我的指控會被反噬。但只有這樣，才能讓警方介入，才能徹底中斷她對你的威脅。我必須確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即使我入獄。」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能相信我。」他隔著玻璃，輕輕碰觸自己的左腕，「這個疤痕，是我當年離開後的第一個禮拜留下的。那時我以為失去你，生命就沒有意義了，所以試圖結束一切。但現在回想起來，那道傷不是結束，而是提醒我自己曾經多麼懦弱。直到重逢，直到看見你成為諮商師，我才明白有些裂痕不必遮掩。」
林靜予的眼淚終於落下，但她沒有去擦。「自由？你在監獄裡談自由？」
「這裡沒有謊言，沒有威脅，沒有必須維持的婚姻。我可以誠實面對自己——」他頓了頓，「我愛你，靜予。但我的愛太自私，讓你承受了太多。所以，忘了我吧。」
他放下話筒，站起身，沒有回頭。獄警引導他離開，會客室的門在他身後關閉。林靜予留在座位上，許久無法動彈。隔著玻璃，她彷彿又看見那封電子郵件，看見諮商室的玻璃裂痕，看見自己一步步踏入深淵的過程。
她搭上回花蓮的火車，一路上沒有流淚。她意識到，沈墨最後的告白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徹底告別。
回到咖啡店後，她向老闆遞了辭呈，但老闆沒有收下，只說：「海會接收一切，留下來吧。」她點點頭，繼續在吧檯後工作。一個月後，她開始寫作，將這段經歷化為文字，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整理自己。她在筆電上敲下第一個字時，發現手腕不再顫抖。
某個黃昏，她打開電子信箱，準備傳送稿件給自己備份。收件匣中，一封來自陌生帳號的郵件靜靜躺著，主旨空白，寄件時間就在她離開監獄會面結束後的兩個小時。那個帳號是一串隨機字母，但郵件伺服器位置經簡易查詢顯示為監獄內部系統的代理位址。她點開郵件，內文僅有一行字：「我沒有忘記你。」沒有署名，沒有更多內容。
她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作。窗外，太平洋的海浪拍打岸邊，紅色的晚霞慢慢褪成深藍。她想起沈墨在會面時的眼神，想起他最後說的「忘了我」，又想起這封沒有來源的郵件。
她關上筆電，將它收入抽屜。沒有回覆，沒有追查。她走到陽臺，海風吹起她短短的髮梢，遠處有漁船燈火點點。她從口袋拿出那張明信片，輕輕撕成兩半，再撕成兩半，讓碎片隨風飄散。
那條斷裂的紅線，終於在海風中徹底消散。而她，第一次感到胸口那道裂痕，開始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