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蘇映真
蘇家舊宅在夜色裡像一塊被抽乾的臟器,圍牆上的九重葛已經枯死,只剩木質化的藤蔓攀著鐵窗。顧映嵐摸黑繞到後門,門鎖早在幾年前就壞了,只剩一個虛掩的扣環。江硯舟在她身後,用手電筒照向門縫,光線切進去,照出一層厚厚的灰。
「進來。」顧映嵐壓低聲音,肩膀一側,擠進那條窄縫。
屋裡比外面更黑,空氣裡是潮濕的黴味,混著壁癌剝落的石灰粉。江硯舟的光掃過客廳,牆上一塊方形的印子,像曾掛過字畫。顧映嵐認得那位置——十二年前,蘇家客廳掛著一幅「天官賜福」,紅底的絨布上繡著金線,她只在交換身分那一夜被抓進來時看過一眼。如今什麼都沒了,連釘孔都被補土填平。
「簡文堂清得很乾淨。」江硯舟低聲說,光往二樓的樓梯口晃去。
顧映嵐沒接話,逕自往廚房走。她記得蘇映真提過,蘇家老宅廚房後方有一個儲藏室,鎖在裡面的舊帳冊和地契,全都被搬走了。但她要找的不是文件,是更小的東西——那種權力者清掃時不會在意的殘屑。
她蹲下身,用手電筒照櫥櫃底部的縫隙。幾年前白蟻蛀過的木屑堆裡,有一張摺成小塊的紙。她正要伸手,身後突然一陣強光掃進來。
「不要動!」
黃添丁站在後門口,手電筒直直打在她臉上。他沒穿制服,手裡只有一根伸縮警棍,但腰後的配槍隆起。江硯舟一個箭步擋在顧映嵐身前,張開雙臂,呈保護姿勢。
「黃所長,我們只是回來拿東西。」江硯舟聲音平穩,眼神卻沒從黃添丁的手上移開。
「拿東西?這間厝早就不是蘇家的,你們是私闖民宅。」黃添丁踏進一步,靴底踩碎地上的磁磚破片。他掃了屋內一眼,冷哼:「啥物時陣顧小姐對這間破厝這麼有興趣?」
顧映嵐站起來,不疾不徐地拍掉膝上的灰:「我來找蘇映真。她是我小學同學,失蹤了十二年,我夢到她,想來看看。」
黃添丁面色一僵,像吞了半隻死蟑螂。過了兩秒,他嗤笑出聲:「少跟我裝神弄鬼,這套我聽多了。你們最近在查什麼,我攏知影。」
「既然你都知道,那更該放我們走。」顧映嵐直視他,「還是黃所長怕我們挖出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黃添丁的眼神瞬間冷下去,像被踩中尾巴的蛇。他沒再說廢話,從腰後掏出手銬,俐落地銬上顧映嵐和江硯舟的手腕。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顧映嵐沒有掙扎,只是偏頭看了江硯舟一眼,後者微微點頭。
「遊蕩、擅闖民宅,先跟我回派出所。」黃添丁推著兩人往外走。
警車裡瀰漫著菸味和皮革裂開的氣味。黃添丁透過後照鏡看他們,像在看兩隻誤入陷阱的鼠。顧映嵐發現,他開的路線避開了鎮上主要的街道,繞著堤防外圍走,車窗外的浪聲一陣一陣。
「你知道林罔市嗎?」顧映嵐突然問。
黃添丁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泛白。他從後照鏡裡瞪了她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別在車上問東問西,掂掂坐好。」
顧映嵐不放過他:「她失蹤那天,是你去戶政所調的檔案吧。你把她照片換成我,對不對?」
「閉嘴!」黃添丁猛踩煞車,兩人的身體往前衝,額頭撞上前座椅背。他回頭,臉漲成醬紫色:「你如果想跟那個女孩一樣消失,就繼續問下去。我保證,沒人找得到你。」
車內安靜下來,只剩引擎的震動。江硯舟伸手按住顧映嵐的膝蓋,示意她別再刺激他。顧映嵐咬住下唇,指甲刺進掌心,把怒氣壓回胸腔。
車子開進派出所後方的停車場。黃添丁把他們關進拘留室,沒做筆錄,只丟下一句「等你們律師來再說」。他走後,顧映嵐立刻脫下鞋子,用鞋跟敲了敲鐵欄。
「你在找什麼?」江硯舟低聲問。
顧映嵐沒回答,在地上摸索。拘留室角落有塊牆壁裂開,水泥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的磚縫。她的手指探進去,觸到一小片硬物,像乾掉的土。她把手縮回來,就著窗縫透進的光看——是一片深色的指甲,斷面不齊,帶著泥。
「林罔市被關過這裡。」顧映嵐的聲音輕而確定,她指著牆面:「用指甲在磚上畫的。」
江硯舟湊近,用手機螢幕照向牆角。磚面上果然有細細的刻痕,筆畫歪斜,卻能辨認出一個小人站在一堆亂石上,小人腳下是一條長長的線,代表海堤。海堤末端缺了一塊,小人好像要往下墜。右下角刻著三個字:「林罔市」,旁邊有個日期,寫的是颱風夜的前一天。
顧映嵐用手機拍下照片,將那點碎指甲放進口袋。她靠著牆坐下,膝蓋抵著胸口,像在保護自己的內臟。
「她被關在這裡。我卻在外面……過了十二年。」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江硯舟走到她身邊,隔著欄杆,兩人的手只能靠欄縫相觸。他握住她的手指,沒有說話。拘留室外的走廊響起腳步聲,黃添丁的身影在陰影裡晃動。
顧映嵐站起來,走到欄杆前:「黃所長,你跟她說過什麼?」
黃添丁停下,側臉在日光燈下青白。他轉過身,目光陰沉地盯著她:「我跟她說,叫她乖乖待著,不要亂畫。她跟我說,她夢到媽祖叫她跳海。」
顧映嵐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畫了整晚,我沒管她。隔天,王清通的人來了。」黃添丁的聲音像砂礫磨過水泥,「我沒有動手。我只是沒阻止。」
顧映嵐沒有說話。她看著黃添丁,眼裡沒有恨,只有某種令人發冷的憐憫。黃添丁像是被那眼神燙傷,退後一步,轉身走掉。
天快亮時,黃添丁把兩人放了。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說有人來「關切」,要他們「別再生事」。顧映嵐知道,那通「關切」的電話,八成來自簡文堂。
出了派出所,江硯舟領著她走向停在巷口的機車。清晨的風很涼,混著蚵殼的鹹腥味。顧映嵐忽然說:「我想去找阿海。」
江硯舟看向她:「昨晚黃添丁講的,你都信?」
「不全信,但林罔市的手指甲不會假。」顧映嵐說,「至少證明她被關過。接下來得找人證。阿海以前認識幾個幫王清通做土水的,你去問,他不敢瞞你。」
阿海正在蚵寮裡撬蚵,滿手都是灰綠色的髒汙。見到他們,他沒停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到堤防邊講。三人走到一處廢棄的抽水站後方。
「工人有通聯紀錄。」阿海皺著眉,拿沒受傷的肩頭頂了頂牆,「那個囝仔有老母要養,叫伊出面,伊甘願坐牢也不可能。」
「我們只是要錄音,不會逼他出庭。」顧映嵐將聲音壓低,每一個字都穩穩的,「你打一通電話,問他,王清通付了多少。只要這樣就好,其餘我處理。」
阿海看著她,又看了看江硯舟,像是極度為難。最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阿海用臺語寒暄幾句,把話題往那件事上帶。對方很緊張,支支吾吾,但聽到一句「現在有人在查」後,突然崩潰,喊了一句:「就是清通伯叫我扛的,我攏聽伊的,一人拿兩百萬,簡仔在先去看位,還拿粉筆劃線!」
阿海掛斷前開了擴音,顧映嵐用手機錄下整段。江硯舟在旁邊用筆記本抄寫時間點。掛掉電話後,阿海的白眼翻得比浪還高:「這下子我兩粒睪丸也別想要了。」
顧映嵐把手機放回腰包,說:「你現在回家,把門窗鎖好。有什麼事,打這支電話。」她寫了一組號碼給他,是江硯舟的備用門號。
阿海走後,江硯舟將摩托車牽進修車行後門。他借了二樓的小辦公室,打開電腦。顧映嵐坐在他旁邊,把海堤驗收報告的影本攤在窗臺上。報告一共有十二頁,前十一頁是工程數據,最後一頁是驗收簽名欄。簡文堂的名字大刺刺地簽在「業主代表」的位置,旁邊還蓋了鄉代會的印。最底下用藍筆寫著:「備註:需再會勘。」字跡潦草,但顧映嵐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的。
她眯起眼,手指沿著藍筆字跡滑下去。在頁腳不起眼的地方,有四個紅字,像用細頭筆用力寫的:「若出事,推給天災。」
顧映嵐僵在原地,指尖停在字上,像是被凍傷。江硯舟從背後靠近,目光一掃,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眉心擰了一下,不是震驚,而是一種預料中的沉重。
「我爸簽的。」顧映嵐說,聲音非常輕,像怕說得重一點,紙上的字就會流出血來。
江硯舟的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像在穩住一個快要散架的人。「他那時候沒有選擇。他們用你威脅他。」
顧映嵐搖了一下肩膀,甩開他的手。她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再翻到最後一頁,動作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那股紅色的字都從紙上浮起來,像厲鬼的眼。
「我要去找陳秀枝。」她忽然說。
江硯舟說:「我陪你去。」
「不要。」顧映嵐站起來,把報告摺好放進防水袋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尖利,「有些話,她只會對我說。你在場,她反而什麼都不講。」
江硯舟張了張嘴,終究沒反對。他從抽屜裡拿出對講機,調好頻道,遞了一支給她。
「有事就按一下。」
顧映嵐接過來,別在腰帶上。她下樓,走進刺眼的晨光裡。騎樓下的野貓從她腳邊竄過,其中一隻黑貓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某種不可言說的警告。她深吸一口氣,朝雜貨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