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罔市
旗津的巷子窄得只容機車通行,海風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吹得啪啪作響。顧映嵐在一扇鐵鏽斑斑的門前停下,門牌上的號碼和江硯舟手機裡的一模一樣。她看了江硯舟一眼,他點頭,顧映嵐舉手敲門。
沒人應。她又敲了五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門內終於有了動靜,一個蒼老的聲音用臺語問:「誰人?我無欠錢。」
「阿姨,我姓顧,從嘉義海邊來的。」顧映嵐說,語氣放軟,「我想問一個人,林罔市。」
門內沉默,像是屏住了呼吸,連原本的阿摩尼亞氣味都凝在空氣裡。等了好一會兒,門縫開了一條,露出半張臉。那張臉佈滿深陷的皺紋,眼睛乾澀,像是哭了太多年。
「林罔市,死了。」她說。
「我知道。」顧映嵐從口袋裡拿出匯款紀錄,「這是我爸爸顧明遠,他生前每年颱風夜前都寄錢給你們,金額不等。我想知道,罔市當時為什麼會去嘉義。」
養母看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最後把門拉開了一點,側身讓他們進去。屋裡陰暗,一股魚乾混著藥味。牆上供著媽祖像,香爐裡插著燒了一半的香。她蹣跚著走到一個五斗櫃前,抽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破舊的鐵盒。
「她走的那天,才十九歲。」養母在床邊坐下,聲音像鈍掉的刀,「她細漢時生了一場大病,發燒幾日,醒來就傻了一點,看到陌生人也笑。她阿弟早產,心肺不好,醫生說要住院開刀,一仙錢攏無。她說她去賺,幾個月就回來。」
她打開鐵盒,裡頭有一張黑白照片,邊角都磨花了。照片裡的小女孩綁著兩根辮子,眼睛大而圓,笑得很開心。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反而像是把所有心事都笑得乾乾淨淨。
顧映嵐接過照片,指尖像被照片的尖角刺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看過這張臉。不是報紙和戶政影本上的失蹤照,而是真的,活生生的,在很久以前。
「她講要去做公主,穿水杉,攏是伊自己想的。」養母說著,眼淚從乾澀的眼眶裡滑下來,她也不擦,「我知影沒那麼好康的代誌,但我不敢問。我驚她一拗起來,連去都不去。」
「做公主」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鹽灑在傷口上。顧映嵐看著養母,心裡明白。養母收了中介的錢,把林罔市送到王清通手上。那筆錢,就是弟弟的醫藥費。
「你爸爸寄錢來,每年颱風夜前一次,金額有時三千,有時八千。我以為是罔市的薪水。」養母的聲音越來越低,「結果有一日,他轉一筆大的,講是罔市犧牲的賠償。我那時就知道,她回不來了。」
顧映嵐不說話,只是把照片放回鐵盒。江硯舟在旁邊低聲問:「阿嬤,妳知道中介是什麼人嗎?」
養母搖了幾下頭,又停下來,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我只知影大家都叫他『清通伯』。他在高雄有租一間辦公室,專幫人安排工作。」
顧映嵐和江硯舟交換了眼神。王清通。果然。
「她有寫過信回來嗎?」顧映嵐問。
養母看著她,慢慢搖頭:「一個字都沒。真傻,又不會寫字,連電話都無打。」
顧映嵐心口一縮。林罔市留下的那張紙條,是她唯一也是最後的信,而她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她不是不會寫字。」顧映嵐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她寫過,寫得很好。」
養母沒有聽清楚,低著頭繼續擦眼淚。
離開前,顧映嵐在門檻上回頭,養母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下抽出一個信封,已經黃得不見白。
「這是罔市走前留在厝內的,她寫『若有人來找,就拿去』。我呷老啊,看無字,你拿去看。」
顧映嵐接過,信封裡是一張同樣泛黃的紙條。上面的字跡和她在布袋戲臺找到的一樣,寫著:「將女兒託給陳秀枝」。
顧映嵐愣住了。陳秀枝?那是雜貨店老闆娘。林罔市為什麼要把自己託給陳秀枝?
江硯舟也湊近看,眉頭緊鎖:「陳秀枝和這件事的牽連,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深。」
顧映嵐點頭,把紙條小心折好。天空灰得快下雨,他們騎著機車趕往高雄戶政事務所。
櫃檯小姐的態度不冷不熱,一句「個資法規定不能提供」就擋了回去。江硯舟拉著顧映嵐,改去旁邊的工程顧問辦公室,他借了臺傳真機,撥了一通電話。二十分鐘後,一份舊戶政影本傳了進來。
顧映嵐攤開文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孩子,正是自己。但姓名欄寫的是「林罔市」。
「他們把她的照片換成我。」顧映嵐的聲音發冷,「所以在官方資料上,失蹤的人是林罔市,但她其實頂替了我的身分。我那時叫陳映嵐,戶籍還在這裡。」
江硯舟翻到下一頁,說:「看日期,她是在颱風夜後第三天被登記失蹤的。承辦人是黃添丁。」
又是黃添丁,派出所所長。所有的拼圖一塊塊闔上。
顧映嵐還沒來得及細想,手機震了一下。一封新訊息,寄件人顯示「蘇映真」。內容只有一行:「我在臺中車站等你。一個人來。」底下附了一張車票照片。
她看著江硯舟,江硯舟也在看她。幾秒後,他說:「我陪你去臺中,但我不進月臺。我在車站外面等。」
顧映嵐點頭。她不想讓他捲入蘇映真與她的對峙,但他要在看得見的地方。
臺中車站的月臺很長,風從軌道那頭灌進來,帶著鐵鏽味。顧映嵐靠在柱子邊,看著一班列車進站。最後一節車廂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下來。她穿著素色外套,頭髮綁成低馬尾,戴著口罩。
顧映嵐一眼就認出她。蘇映真。
即便十二年沒見,那雙眼睛還是熟悉的。和自己的眼睛幾乎相像,只是蘇映真的眼尾微微下垂,像永遠藏著說不出口的心事。
蘇映真走到她面前,停了兩步的距離。她摘下口罩,露出疲憊的臉,嘴角抿成一條線。
「好久不見。」蘇映真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我不是來敘舊的。」顧映嵐說。她沒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握成拳頭。
蘇映真看了她一眼,點頭:「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是不是真的交換了?」顧映嵐問。她的聲音平靜,但心臟在胸腔裡用力撞擊。
「是。」蘇映真說。她沒有避開目光,「颱風夜,你被帶到海堤,我媽在後門等我。我爸要我嫁給簡文堂,我不願意。王清通說,只要我跟你換,你就能用我的名字活,簡文堂就不能再逼我。我不知道他會犧牲林罔市。」
顧映嵐的呼吸亂了一拍:「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我們小時候在媽祖廟前見過一次。你穿學校運動服,和一群小孩在玩。阿海叫你的名字,我聽到了。」蘇映真停了一下,「陳映嵐。你姓陳,不是顧,也不是蘇。」
顧映嵐沒有反駁。那個名字像一根刺,從她的骨頭裡長出來。
「林罔市呢?她是被你害死的。」顧映嵐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蘇映真沒有後退,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外套的衣角。半晌,她說:「我以為只是身分交換。他們說會把你送走,也會把她送回去。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要在海堤上動手。」
「炸藥。你知道有炸藥嗎?」
蘇映真抬起頭,眼裡有淚光:「事後才知道。我爸喝醉酒罵王清通,說炸藥量算錯,半截堤就塌了。林罔市站在最外面,來不及逃。」
顧映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忽然想起影片裡那兩道模糊的人影,一個是自己,另一個是林罔市。她們並肩站在海堤上,像要一起赴死。
「這個,是她給我的。」蘇映真解開包,拿出一個夾鏈袋。裡頭是一隻袖子,米白色,上頭沾著暗褐色的血跡,已經乾透。袖口的縫線脫落,露出線頭。
顧映嵐接過夾鏈袋,翻到袖子的內側。接近腋下的位置,用紅線繡著三個字,歪歪斜斜,像小孩子的筆跡,寫著:「陳映嵐」。
她的指尖顫抖起來。這是她的舊名字。那個自己已經忘了的名字,林罔市卻繡在自己的衣服上。
「她為什麼要把這個給我?」顧映嵐的聲音破碎。
蘇映真看著她,眼神複雜:「她說,如果她死了,不要把她當成你。她寧可做林罔市。這個名字,你該收回去。」
風從軌道那頭吹來,兩人都安靜了。一列列車進站,月臺廣播響起,淹沒了她們之間的空隙。
「我會出面作證,但我不會去宮廟。」蘇映真說,聲音恢復了一點力氣,「你會原諒我嗎?」
顧映嵐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她把夾鏈袋收進包包,說:「等我幫林罔市把名字要回來,再說。這隻袖子,我會一併交給檢方作為證物。」
蘇映真點頭,重新戴上口罩。列車的門開了又關,她隨著人群走進車廂。列車啟動前,她忽然回頭,隔著窗戶,嘴巴無聲地動了動。
顧映嵐讀出她的唇語。她說:「姊姊,對不起。」
顧映嵐站在原地,直到列車消失在軌道盡頭。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掐出的四個紅痕,正慢慢褪色。
她走出車站,江硯舟在騎樓下等她。一見她,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遞上一瓶加熱過的運動飲料。
顧映嵐接過來,手指碰到他的,涼得像雨後。她啞聲說:「她給了我這個。」她拿出夾鏈袋,把袖子推到他眼前。
江硯舟翻看,看到那三個字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衣服縫上你的名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整顆心沉下去,「也許她以為這樣,你的命就能留在她身上。」
顧映嵐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無聲無息。江硯舟沒有抱她,只是站在她身邊,擋住騎樓外的雨絲。
「等她祭日,我要帶這隻袖子去海堤。之後,我會交給檢方。」顧映嵐說。她抬起臉,眼神像被雨洗過,卻格外清亮。
江硯舟點頭。他看了眼手機,說:「王清通的人在高雄跟丟我們了,現在可能往臺中來。今晚回嘉義,電話都不要接。」
顧映嵐拉開外套拉鍊,把夾鏈袋放進內袋,貼著自己的左胸。那三個字像烙鐵,燙得她每次心跳都疼。
夜色把車窗染成深藍。顧映嵐靠著椅背,想起養母拿出的黑白照片,小女孩笑得那麼乾淨。她又想起那張紙條:「將女兒託給陳秀枝」。陳秀枝一定知道什麼。
回到嘉義時,已是深夜。廟口的燈熄了,祖屋一片漆黑。他們推開門,開了燈,發現地上灑著幾片碎玻璃,像是有人從外頭丟進來的。顧映嵐蹲下去,在碎玻璃間撿起一張摺成四折的冥紙,攤開一看,上面用硃砂寫著一個字:死。
她面不改色地把它放進口袋,轉身對江硯舟說:「明天,我去找陳秀枝。她欠我一個交代。」
江硯舟站在門邊,手裡緊握著一片碎玻璃,良久,才關上門。風在外面呼嘯,像林罔市當年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