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的人
阿海說,乩童蔡春美的神壇不在廟裡,在堤防後一間鐵皮搭的私壇。顧映嵐跟著阿海的機車燈,穿過窄巷,經過曬網場,再拐進一條石子路。江硯舟的車在後面,大燈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私壇門前插著三炷香,煙往海的方向飄。蔡春美站在門檻內,一身素衣,手裡握著一把木劍,眼神像在看三個闖錯地方的人。阿海先開口,說明來意,拜託她扶乩。蔡春美沒有拒絕,只說:「進來。三跪九叩之後,媽祖若肯降駕,自然有話講。」
顧映嵐跪在蒲團上,額頭觸地,心裡卻在默唸:「媽祖,如果你真的在,請告訴我,我是誰。」三跪九叩之後,蔡春美坐上案桌,閉眼,雙腳開始有節奏地輕跺。鐵皮屋內溫度升高,香灰無風自落。顧映嵐的後頸一陣發緊。蔡春美忽然開口,聲音粗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映嵐,你來求什麼?」顧映嵐抬頭,直視蔡春美緊閉的眼:「我來求一個名字。」
蔡春美沉默。鐵皮屋外的風聲突然變大,門板砰砰作響。她猛地抖了一下,身體前傾,木劍橫掃供桌,燭火跳動。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細下去,像小女孩在哭:「兩個影子,共用一個名。換魂的人,要還。」
顧映嵐的心猛跳。她想問清楚,但蔡春美像觸電一樣向後倒去,阿海急忙扶住。過了幾秒,蔡春美緩緩轉醒,神情困惑,問:「你們怎麼還在?媽祖有降駕嗎?」江硯舟不動聲色地問:「你剛才說什麼『換魂』?」蔡春美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她擺手,語氣慌亂:「沒,我沒說。扶乩是神明的事,我醒來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問了。」
顧映嵐還想追問,阿海的電話突然響起。他接起,幾秒後臉色驟變:「雜貨店被人砸了!秀枝姨在裡面!」
三人衝出神壇。江硯舟將油門踩到底,海風從車窗灌入。顧映嵐握拳,指甲陷進掌肉。雜貨店的鐵捲門半開,玻璃碎了一地。陳秀枝坐在地上,頭髮散亂,額頭有血。兩個黑衣男人站在貨架前,其中一個踢翻裝米的麻袋,另一個拿出打火機。顧映嵐衝進去,擋在陳秀枝身前:「住手!」
其中一個男人轉頭,臉上有一道疤,聲音像砂紙:「你又是誰?」顧映嵐沒退,定定看他:「我是顧明遠的女兒。你們要找的東西,在我這。」男人瞇眼,舉手示意,兩人一齊逼近。陳秀枝突然用盡力氣大喊:「警察快來了!阿海已經報警了!」男人啐了一口,丟下打火機,狠瞪顧映嵐一眼,從後門離開。
顧映嵐扶起陳秀枝,拿出手機要叫救護車。陳秀枝抓住她的手腕,氣若遊絲:「別管我。櫃臺後面……最下面的紙箱,你爸留的……拿走,快!」顧映嵐猶豫了一秒,低頭看向櫃臺,底部紙箱被踩扁,露出牛皮紙角。她蹲下去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陳秀枝催促:「快走!他們很快會再回來!」
江硯舟從門外進來,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警車真的來了,不是我們報的。走後門。」他一手抓顧映嵐,一手護住陳秀枝,三個人穿過廚房,從後門巷道離開。警笛聲逼近,紅藍光在鐵窗上跳動。他們躲進隔壁巷子的漁具倉庫。陳秀枝坐在棧板上,大口喘氣,眼神卻清明起來。顧映嵐打開紙袋,裡頭是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頁角泛黃,紙質濕過海水,部分暈開。
她翻開第一頁,是父親的字跡:
「一九九七年,七月,王清通叫我去廟裡。簡文堂也在。他們說,兩個女孩要交換。一個不願意,另一個願意。我問他們憑什麼。簡文堂拿出一張土地權狀,說如果我不配合,蘇家的地會過給別人,我的工作也會沒有。」
第二頁:
「八月十六,颱風夜。映嵐被帶到海堤。蘇映真不肯出來。王清通說,那就再找一個人。林罔市從高雄來,養母收了錢,把人送到布袋。她很害怕,一直哭。」
日記中斷在這裡,接下來的頁面被撕掉。顧映嵐往後翻,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墨水被海水泡得發脹:
「海堤有裂縫,是他們放的炸藥,量算錯,堤沒崩,人卻死了。」
江硯舟盯著那行字,面色陰沉:「蘇映真寄來的圖,標的就是灣內段一九四七。如果海堤坍塌,海水灌進來,那塊地會變成海埔新生地,價值至少翻十倍。簡文堂應該參與了土地重劃。」
顧映嵐合上筆記本,指尖冰冷。她突然想起那段影片,海堤背景裡長頭髮的人影。她拿出手機,將截圖放大,對比日記上的字:「這個人,身形小小,長頭髮。會不會就是林罔市?」
江硯舟湊近看,沉默片刻,說:「有可能。但畫面太糊,不能確定。要重演海堤,得去現場。」
「那現在就去。」顧映嵐站起來。陳秀枝拉住她:「你們別現在去。那些黑衣人可能還在巡。等天亮。」
顧映嵐拗不過,只好先送陳秀枝到附近的救護站。醫生說她只是皮外傷,縫了三針。顧映嵐坐在走道椅子上,翻看筆記本中沒被撕掉的部分。她發現夾層裡有張泛黃的照片,是兩個女孩站在戲臺前的合照。一個是她,另一個眼神怯生生的,穿著碎花上衣。照片背面寫著:「罔市選的戲班衣服,說要一起扮七仙女。」
顧映嵐的眼眶發酸。她認得那個戲臺,是海堤旁廢棄的布袋戲臺,小時候常和阿海去玩。她突然說:「硯舟,我想先去戲臺。」
江硯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兩人從救護站後門離開,沿著小路往海堤方向走。風愈來愈大,吹得行道樹彎腰。經過廟口時,顧映嵐下意識朝無名燈的方向看了一眼,燈還亮著。她停了一下,像是對自己說:「爸,我會把這件事弄清楚。」
布袋戲臺更破了,屋頂塌了一半,紅布褪成灰粉色。顧映嵐在後臺的化妝桌前摸索,手指碰到一個暗格。她用力拉開,裡頭有個餅乾盒,生了鏽。她打開盒蓋,裡頭是一小片布料,碎花圖案,和照片裡那個女孩身上的一樣。還有一張紙條,字跡娟秀,不是父親寫的:
「如果明天我死了,不要把我當成你。我叫林罔市。」
顧映嵐的喉嚨像被勒住。她將紙條遞給江硯舟。江硯舟看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海風從戲臺的破洞灌進來,把紙條吹得抖動。
「她早就知道會死。」顧映嵐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她寫了遺書。她什麼都知道,還是站上了那道堤。」
江硯舟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收回去。他低聲說:「也許她沒有別的選擇。像你一樣被迫接受身分交換,只是她頂替了你的真名,代替你死。」
顧映嵐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才十九歲。為什麼要代替我?」
「不是你的錯。做決定的人是王清通、簡文堂,甚至是你爸爸。」江硯舟的語氣很穩,每個字都像是為了撐住她,「你爸爸留下一本日記,是在懺悔。他不敢公開,但他希望你發現。」
顧映嵐抹掉眼淚,吸了一口氣:「我要去海堤。」
「好。」江硯舟拿出手電筒,兩人一前一後爬下戲臺。路不好走,雜草淹到小腿,遠處海浪聲愈來愈響。顧映嵐的布鞋早已濕透,她的腳卻堅定地往前。到了舊海堤,江硯舟按著記憶中的方位走,突然蹲下,手電筒照著地基:「就這裡。」
顧映嵐順著光線看過去,海堤表面看不出異樣,但地基處有幾條細長裂縫,裂縫邊緣異常平整,像是被切割過。她伸手觸碰,石面冰涼粗糙,可是縫裡嵌著一小截黑色塑料。江硯舟小心拔出來,是一小片電線絕緣皮。
「這是引爆用的雷管線。」他聲音發緊,「有人在海堤埋了炸藥。」
顧映嵐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記憶像海浪一樣湧來。她看見自己站在海堤上,風雨交加,旁邊站著另一個女孩,兩個人都濕透了。然後,對面是一群大人,撐著黑傘,像一排墓碑。她想看清他們的臉,卻只看到一張張模糊的嘴在動。然後,一道白光,石塊迸裂,海水衝上堤面。
「顧映嵐!」江硯舟抓住她的手臂,搖了搖她。顧映嵐回神,臉上全是雨水和淚水。她喃喃道:「我記得……我記得他們說,炸藥,只炸掉半截堤。」
「誰說的?」江硯舟追問。
顧映嵐閉上眼,腦中畫面翻騰:「王清通。他穿灰色雨衣,站在最前面。還有一個男人,拿相機,沒拍到臉。簡文堂好像在後面。」
江硯舟將電線殘片包好放進口袋:「這會是關鍵物證。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有人當年參與或目睹,而且願意作證。」
顧映嵐點頭。她恢復了冷靜,說:「日記、協議書、海堤物證、阿海的證詞,再加上你查到的匯款紀錄。我們快接近核心了。現在只差臨門一腳。」
江硯舟沉思片刻:「蘇映真願意寄那些資料,表示她可能長期被監視,不敢露面。也許我們可以透過陳秀枝聯絡她,說服她交出簡文堂與王清通的錄音或檔案。」
「我正這麼想。」顧映嵐看著海面,颱風的氣味愈來愈濃,「不過,她若不肯,我只能設局。把大家約到一個地方,讓真相自己走出來。」
江硯舟皺眉:「像你上次說的?在廟裡?」
「對。三天後,颱風會再次逼近。我打算以父親的遺囑為由,請相關人到宮廟。」顧映嵐語氣冷靜,「在那之前,我們得拿到能一擊致命的東西。」
「例如蘇映真的證詞,或錄音。」江硯舟說。
顧映嵐點頭。她彎下腰,在海堤的裂縫處拍了好幾張照片。江硯舟站在她身後,用手電筒照亮。突然,他停下,側耳傾聽。遠處有引擎聲,由遠而近。
「有人來了。」他低聲說,迅速關掉手電筒。
兩人貼著海堤蹲下。一輛深色廂型車停在三十公尺外,兩個黑衣人下車,拿手電筒往海堤掃射。顧映嵐屏住呼吸,心臟狂跳。江硯舟握著她的手,無聲示意跟著他。兩人趁著光線移開,從海堤另一側滑下,沿著蚵田邊的小溝渠爬行。沙土摩擦皮膚,碎殼割破手肘,但顧映嵐一聲不吭。他們鑽進一片防風林,等車子遠去,才癱坐在地上。
「你流血了。」江硯舟撕下自己襯衫下襬,裹住她的手肘。顧映嵐搖頭:「小傷。那些人果然在找我。」
「王清通急了。」江硯舟說,聲音冷得像鐵,「這代表我們查的方向對。」
顧映嵐靠著樹幹,閉上眼睛休息。天亮前,她醒著,腦中反覆浮現那行字:「如果明天我死了,不要把我當成你。我叫林罔市。」她想,這個女孩子比她勇敢。至少,林罔市知道自己叫什麼。
「硯舟,」她輕輕叫他。
「嗯?」他沒睡,聲音清醒。
「等這一切結束,我要帶你去見我媽媽。她還活著吧?」她問。
江硯舟頓了頓:「我查過,你生母陳玉霞目前仍在漁村,靠撿蚵仔為生。但她不願見你,怕你重提舊事。」
「總有一天,她會願意。」顧映嵐說,語氣篤定。海風鑽進防風林,像有人在嘆息。天邊泛起魚肚白,廟的無名燈不知何時已經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