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第 3

無名燈

正文

宮廟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門縫滲出的光像一把刀,劃開廟埕的暗。顧映嵐蹲在龍柱後,呼吸刻意放輕。江硯舟在她身側,半跪著,手搭在膝蓋上,不碰她,但體溫很近。他們等到九點半,阿水伯才從後殿出來,手裡提著一壺燈油。他走到光明燈區,在最後一排最角落停住。那盞燈沒有名字,燈罩玻璃微微發黃。阿水伯添油時,動作像在對一個活人說話。顧映嵐聽不清,只看到他的嘴型動了動,然後伸出手指,在燈座底下抹了一下。她認得那個位置,刻著日期。阿水伯忽然回頭,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兩人往後縮,鞋底在磨石地上擦出很輕的聲音,像貓的爪子。

阿水伯嘆了一口氣,說:「出來吧,我都聽到你們喘氣了。」

顧映嵐猶豫了半秒,才從龍柱後起身。江硯舟跟在她身後,肩線繃直。阿水伯沒看他們,繼續添油:「你跟你爸一樣,一到晚上就不安分。」他慢慢將油壺放在供桌上,轉過身。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阿水伯,」顧映嵐站定,距離他三步遠,「那盞燈,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阿水伯的嘴角向下扯,像在咬住什麼苦澀的東西。「沒跟誰講話。我自言自語,老人家都是這樣。」

「你說了『罔市』。」顧映嵐說。語氣很平,不帶試探,像已經握住了什麼,只等他承認。

阿水伯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緩轉身,面對她。他的眼睛混濁,卻在燈下閃了一下,像藏在心底的舊傷被翻開。「你聽錯了。」他搖頭,聲音沙啞。

「我沒有聽錯。」顧映嵐上前一步,手指向那盞無名燈,「你剛才叫她罔市,還說阿伯又來看你了。她不是蘇映真,她是另一個人。」

阿水伯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矮了下去。他扶著供桌,慢慢坐到椅子上,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你爸每年都來點這盞燈,點完就坐在我這個位置,不說話,一看就是半小時。」他停了一下,望向燈火,目光像是穿過它,看到了別的地方,「他走後,我想說這燈不能滅。你爸那麼怕黑的人,走了還留著這盞燈。」

「他怕黑?」顧映嵐皺起眉。

阿水伯苦笑:「你爸年輕時,在海邊撈過一具浮屍,回來後就再也沒在半夜出過門。可是為了這盞燈,他每年颱風夜都來。來了就拜,拜了就哭,哭完就回家了。」

顧映嵐的指甲陷進掌心。她不知道父親會哭。在她的記憶裡,顧明遠沉默得像一塊石頭,連喪禮上也沒掉一滴淚。

「那個罔市,全名是不是林罔市?」江硯舟忽然開口。

阿水伯看向他,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存在。「你怎麼知道?」

「顧伯伯每年匯錢到高雄一個帳戶,開戶人是林罔市的養母。」江硯舟往前一步,「我們查過了。錢匯了超過十年,一年一次,時間都在颱風夜前後。」

阿水伯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不必一個人背著。他點頭:「是。你爸說,那女孩是從高雄來的,無父無母,被養母賣到這裡。你爸覺得對不起她。」

「為什麼對不起?」顧映嵐的聲音有點急。

阿水伯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搖著頭:「這不能講。你爸發過誓,我也發過誓。那女孩子的死……不簡單。」

「她死了?」顧映嵐的心往下沉。

阿水伯不看她,只盯著燈火:「死了。颱風夜裡死的。你爸說他來不及救。」

顧映嵐的視線模糊了一下。她用力眨眼,將眼淚逼回去。「她跟我長得像嗎?」

阿水伯終於抬起眼看她,許久,點了一下頭:「像。所以那時有人把你認成她。」

廟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燈芯燒油的嗤嗤聲。顧映嵐覺得自己的心跳太吵。她轉身,朝廟門走。江硯舟跟在後面,沒有拉她。

「映嵐,」阿水伯在背後喊,「你爸不希望你查。他說,那件事翻出來,會害到你。」

顧映嵐停下,沒回頭:「他已經死了。現在只有我能替他點燈了。」

她走出廟埕,夜風撲面,帶著海腥味。江硯舟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回去看看存摺,我託人查匯款明細。」

顧映嵐點頭。她知道父親的存摺還放在鐵盒裡,只是之前沒有留意。

祖屋的客廳只開了一盞桌燈。顧映嵐把藍色賬本翻到最後幾頁,又找出銀行的存摺。她一筆一筆地對,那一串高雄的帳號,每年匯出的金額,從三千到八千不等,持續了十一年。最後一筆,是顧明遠過世前一個月,金額特別大,像是預感來不及。

「養母已經過世了。」江硯舟放下手機,「帳戶去年結清,只剩幾百塊。不過我託人查到養母的地址,在高雄旗津。」

「林罔市死的時候,養母還在嗎?」顧映嵐問。

「在。她沒有報失蹤,也沒申請死亡登記。林罔市這個人,等於人間蒸發了。」江硯舟的語氣沉,像在唸一份判決書。

顧映嵐的心裡像被塞了石頭。她拿起手機,想打給蘇映真,卻發現螢幕上多了一封匿名簡訊,只有兩個字:「小心」。她放大號碼,來電顯示是「未知來電」。

「誰傳的?」江硯舟湊近。

顧映嵐搖搖頭。她將手機擱回桌上,忽然想起什麼,衝回閣樓,再次翻開那份舊報紙。背面的刻痕還在,「陳映嵐,對不起」。她用手機把報紙拍下來,傳給江硯舟。

「我以為這行字是我爸寫的。」她低聲說,「但筆跡不像。」

江硯舟放大看了一會,說:「刻得很用力,像是用指甲或筆尖硬畫的。不是大人的手筆。」

顧映嵐凝視著那行字。陳映嵐。她的真名。阿海說,那晚被拖走的女孩跟她很像。陳秀枝說,那個外地孤女有高雄腔。一切都指向林罔市頂替了她的身分,代替她死了。

她頹然坐下,把臉埋進掌心。江硯舟沒說話,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很久,她才說:「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我只是失憶了。我告訴自己,那些閃過的畫面只是夢。」

「現在呢?」江硯舟問。

「現在,我寧願自己是那具浮屍。」她聲音悶悶的,像從井底傳來。

江硯舟在她對面蹲下,強迫她看他:「別說這種話。你是活下來的那一個,你有權知道真相,也必須替她活出公道。」

顧映嵐鬆開手,眼淚掛在睫毛上,卻沒掉。她深深吸氣,點頭:「我知道。我只是……害怕最後發現,我也是推她下去的人之一。」

江硯舟搖頭,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放開。「你不會。那一夜你被換了身分,還拍了警告自己的影片。你不是加害者。」

顧映嵐沒接話。她起身,走進房間,將存摺、報紙、手機都塞進一個黑色背包。江硯舟倚在門框邊,像在等她的決定。

「明天一早,我們去旗津。」她說。

「好。」

那一夜,顧映嵐沒有睡。她坐在窗邊,重複播放那段影片。女孩的臉在螢幕上模糊,聲音伴著風雨:「如果我明天還活著,不要相信我。」她一遍一遍地看,最後一次,她突然按下暫停,放大背景。海堤的角落,有個長頭髮的人影,站在女孩身後不遠處,瘦瘦的,像在哭。

顧映嵐的手指發冷。她將截圖傳給江硯舟,附了一句:「這個人,是不是林罔市?」

江硯舟很快回覆:「太模糊了,但身形很小,可能未滿二十歲。」

顧映嵐閉上眼。未滿二十歲。跟她當時一樣大。她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面天還黑,廟的無名燈卻亮著,像海面上的浮標,一明一滅。

天快亮時,顧映嵐迷迷糊糊睡去。她夢見自己站在海堤上,身後有人喊她:「陳映嵐,你快走,不要回頭。」她跑了起來,腳下是滑溜的混凝土,浪花打在她腳踝上,冰冷得像手。然後她被一雙手拉住,拖進海水裡。她在夢裡哭出來。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窗外飄著細雨,手機上有一封新訊息,來自蘇映真:「文件已寄到雜貨店。小心王清通的人。」

顧映嵐坐起身,腦中迅速排列。父親的匯款、阿水伯的鬆口、牆上的粉筆字,這些都是碎片。但她正一點一點拼出十二年前的風暴。她看了看時間,敲了隔壁房的門:「硯舟,準備出門了。」

兩人騎著機車到雜貨店,陳秀枝不在,店還關著。顧映嵐在鐵門下發現一個牛皮紙袋,沒有郵戳。她打開,裡頭是一疊影印文件,最上面那張寫著:「交換協議書,一九九七,八月。」

文件的內容很詳細,卻像一份假的契約。簽名的地方有兩個名字,一個是蘇映真,另一個,是陳映嵐。

顧映嵐的手有些抖。她往下翻,看到一欄「身分交換後之權利義務」,其中一條寫著:「乙方(陳映嵐)須改名為顧映嵐,並放棄與原生家庭之關聯,終生不得返回嘉義。」

江硯舟湊近看了一眼,低聲說:「這是逼你簽的。」

顧映嵐沒說話。她繼續翻,最後一頁附著一張手繪地圖,標出舊海堤與灣內段一九四七的位置,角落寫著:「改堤計畫,簡文堂。」

她將文件塞回紙袋,手指冰涼。「簡文堂要那塊地,才配合王清通,逼蘇映真嫁給他。蘇映真不願意,就找了我當替身。」她一口氣說下去,像在唸一份調查報告,「林罔市頂了我的真名,她不是自願的。她也被賣了。」

江硯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卻穩。「現在要做的,是讓林罔市的名字被記住。」

顧映嵐點頭。她將頭盔扣上,說:「先去旗津。我要親眼看看林罔市住過的地方。」

雨絲打在面罩上,模糊了視線。顧映嵐擰緊油門,機車穿過廟埕,那盞無名燈在她眼角消失,像一顆隕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