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第 2

海堤上的名字

正文

舊海堤在鎮子的外緣,像一道被時間磨薄的刀刃。顧映嵐走在前面,江硯舟跟在兩步之後,兩人沉默著,只有風從海的方向刮來,帶著鹽分與水汽。她穿著黑色外套,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卻沒有伸手去整理。她只是盯著前方,直到一片灰白色的堤面橫在眼前。

「到了。」她停下,聲音裡沒有過多的情緒。

江硯舟走到她身旁,將手裡的工程帽夾在腋下,仰頭看著海堤。太陽在雲層後模糊成一團白亮,海堤的陰影斜斜切過地面。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捲尺,量了量堤腳到路面的距離,又抬頭看堤頂的高度。

「這裡的地基有被動過。」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沙土,「正常的海堤會沿著原本的海岸線走,但你看,這一側的堤腳往內縮了至少二十公尺。外側的海岸是後來才堆填的。」

顧映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海堤之外,是一片礫石灘,再往外才是潮線。她記得小時候,這片礫石灘是不存在的,堤外就是海水,漲潮時浪會直接打上堤面。如今,海水退得遠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般。

「你的意思是,海堤本來不在這裡?」她問。

江硯舟搖頭:「不,海堤一直都有,但位置被調整過。原本的堤面應該更靠海,後來因為某種原因往內退了,然後加高。工法很粗糙,混了不同時期不同成分的水泥,而且沒有留下官方施工紀錄。」

他指向堤面上一道深淺不一的接縫,像是一道傷疤。雨水與海風侵蝕下,接縫處的混凝土已經剝落,露出裡頭生鏽的鋼筋。

「我昨晚查了鄉公所的公開檔案,這一段海堤在十二年前有過一次『補強工程』,但只記了一筆,沒有圖說,沒有承包商,連驗收紀錄都沒有。」江硯舟的聲音沉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凝重,「這不正常。」

顧映嵐走上前,手掌貼在粗糙的堤面上,冰涼的顆粒磨著掌心。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想十二年前的颱風夜。那夜風大雨急,她記得自己站在海堤上,腳下是洶湧的黑浪,雨水打在臉上像針扎。但海堤的高度……不對。記憶中的海堤,比眼前這座矮得多。

她猛地睜開眼,抽回手。手腕上那道淡疤,似乎因為摩擦而微微發紅。

「所以,如果海堤被改過,那灣岸的地形也變了。」她說,「原本的海岸線在哪裡?」

江硯舟從背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舊地圖,攤開在腳邊,用石塊壓住。地圖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但仍看得出地名與地界。他指著一處靠近海邊的虛線:「這是民國七十年代的測繪圖,海堤的位置畫在這裡。你對照現在的位置看,退得很多。」

顧映嵐蹲下來,仔細看。地圖上的海堤幾乎貼著海岸線,而現在的實體海堤距離海岸足足有二十多公尺。

「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問。

江硯舟搖頭:「改動海堤,不是小工程。除非是為了……掩蓋什麼。」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又各自移開。顧映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將地圖摺好還給江硯舟。「我回去翻我爸的遺物,看有沒有跟土地有關的文件。我爸是宮廟委員,但我不記得他跟土地有牽扯。」

祖屋的客廳裡瀰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顧映嵐從父親的書桌抽屜裡找出一個鐵盒,上頭燒著一塊半剝落的貼紙,寫著「奮起湖」。盒子裡有幾本舊簿子,還有一疊收據、存摺和幾張泛黃的照片。她一本一本地翻,直到江硯舟指著其中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低聲說:「等等。」

賬本的紙頁已經發皺,字跡時深時淺,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顧映嵐翻到最後幾頁,忽然停住。

日期寫在左側,只有一行字:「蘇家,土地尾款,收訖。」金額用阿拉伯數字寫著,尾數很長,顧映嵐數了三遍才確定是七位數。

「蘇家?哪個蘇家?」她問。

「這裡只有一戶蘇家。」江硯舟說,「地主蘇家。蘇映真的家族。」

顧映嵐的手指按在那一頁上,指節泛白。她不懂,父親只是個宮廟委員,平時漁船早已賣掉,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和廟裡的事務過日子,怎麼會跟蘇家有這麼大的金錢往來?她繼續往前翻,一年前、兩年前,都有類似的紀錄。每一筆金額大小不一,但備註都只寫「土地」。

「他在賣地?」顧映嵐喃喃,「還是……買地?」

江硯舟湊近看:「你看這裡,地號寫在旁邊:灣內段一九四七。這塊地我去查過,在舊海堤外圍,現在是一塊廢棄的蚵田。」

顧映嵐的呼吸變重。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曾帶她去那塊蚵田附近,說是別人的地,不要靠近。那片海,灰灰的,蚵架歪歪斜斜,像沉船的桅桿。

「那塊地有什麼價值?」她問。

江硯舟沉默片刻,說:「海堤一改,那塊地就變成緊鄰外堤的腹地。如果重劃,就是建地。」

顧映嵐將賬本啪地合上,站起來背過身,走到窗邊。外頭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把遠處廟的屋簷染成一層水霧。她想起阿水伯說的:那盞燈,是為另一個人點的。

父親與蘇家交易、海堤改道、失蹤女孩……她心裡的線一條一條浮現,卻還串不起來。

「我要去問一個人。」她忽然說。

陳秀枝的雜貨店開在市場邊上,門面不大,外面擺著幾箱飲料和幾把雨傘。店裡光線昏黃,櫃檯擦得光亮。顧映嵐和江硯舟走進去時,陳秀枝正背對著門,踮腳整理架子上的罐頭。

「秀枝姨。」顧映嵐喚她。

陳秀枝回過頭,臉上先是錯愕,接著堆起笑:「哎喲,這不是映嵐嗎?你爸的事……節哀啦。你怎麼有空來?」她拉著顧映嵐的手輕拍兩下,隨即看到後面的江硯舟,目光一閃,笑容稍微收了些,「硯舟也回來啦?」

江硯舟微微點頭:「來幫映嵐處理一些事情。」

「坐啊,站著做什麼。」陳秀枝從後面拉出兩張塑膠凳,拿抹布擦了擦,又轉身打開冰箱,「喝什麼?紅茶還是運動飲料?」

「不用了,秀枝姨。」顧映嵐坐下,開門見山,「我想問你,十二年前,颱風夜前後,鎮上是不是有外地來的女孩?」

陳秀枝的手頓了一下,她將飲料放回去,關上冰箱門,轉回身時,笑容淺了些:「怎麼突然問這個?」

顧映嵐盯著她:「我爸的賬本裡,有蘇家的土地交易。你知道蘇家的女兒蘇映真。」

陳秀枝的嘴角抖了一下,她走到櫃檯後面,拿起抹布開始擦,明明已經很乾淨了,她還是一下一下地擦:「蘇映真喔,我知道啦,就那個……那個女孩子,失蹤了嘛。唉,可憐。」

「你見過她嗎?」江硯舟問。

「見過啦,小時候常來買東西,長頭髮,白白淨淨的。」陳秀枝低頭,擦玻璃的動作加快,「可是喔……」

她忽然停住,像是說溜了嘴。顧映嵐捕捉到她的停頓,身子微微前傾:「可是什麼?」

陳秀枝放下抹布,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她後來就很少來了。然後,颱風前幾個月,鎮上有一個女孩子,外地來的,孤兒啦。她常來買醬油,那個女孩子喔……」

她看著顧映嵐,眼神複雜:「那個女孩子,跟你很像,但又不是你。我一眼就看出來,因為她講話有高雄腔。」

顧映嵐的指甲掐進掌心。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在耳邊擂鼓。

「她叫什麼名字?」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

陳秀枝搖頭:「我沒問。大家都叫她『高雄仔』。後來颱風夜之後,就沒看見她了。」她低下頭,又開始擦櫃檯,玻璃已經被擦得反光。

顧映嵐還想再問,陳秀枝卻忽然提高聲音,對著門口喊:「頭家娘來買菸啦,有空再聊啦!」她幾乎是趕人似地揮揮手。

離開雜貨店時,雨勢大了些。兩人在騎樓下站了一會兒,江硯舟低聲說:「她還有話沒說。」

顧映嵐點頭:「她最後說,要我問阿海。」

阿海的家在僻靜巷子底,他的蚵寮在後院,屋裡酒氣濃重。阿海坐在門檻上,腳邊放著一瓶開過的波米亞娜,眼神有些發直。看到顧映嵐和江硯舟,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舉起酒瓶:「要喝嗎?」

顧映嵐沒接,站著沒動:「阿海,我們想問你,那年颱風夜,你在海堤附近,看到什麼?」

阿海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放下酒瓶,喉結滾動,酒意似乎醒了一半。「你們問這個做什麼?」

江硯舟上前一步,語氣平靜:「海堤改道,土地交易,還有失蹤的女孩。我們已經知道很多了,只差你的部分。」

阿海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發亮,像是壓抑許久的恐懼終於找到出口。他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說:「我看到有人被抬上海堤。」

顧映嵐倒吸一口氣,但她沒有打斷他。

阿海將瓶子重重放在地上,額頭青筋浮現:「不是抬,是拖。兩個男人,拖一個女的,那女的全身濕透,不會動了。我躲在石堆後面,雨太大,看不清楚。然後有人說:『處理好,不要留。』」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酒精的顫抖:「他們走了之後,我跑回家,沒多久就有人來敲門。是簡文堂的人,帶了好幾個人來,他們說:『你今天晚上什麼都沒看到,知道嗎?不然你的蚵田就沒有了。』」

阿海低下頭,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像在忍耐嘔吐的衝動:「我什麼都沒敢講。十二年啊,我每天都夢到那女的。」

顧映嵐的嘴唇在發抖。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還是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江硯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溫熱的掌心讓她覺得自己還站在地上。

「那個女的,你確定是女的?」江硯舟問。

阿海抬起通紅的眼:「長頭髮,很年輕。跟你……」他看著顧映嵐,瞳孔收縮,「跟你很像。可是我不確定,因為她眼睛閉著。」

顧映嵐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牆。牆面冰冷,水汽滲進外套。她不要哭。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阿海:「如果你再看到照片,你認得出來嗎?」

阿海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頭:「我永遠不會忘記。」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鉛灰色的,隨時會再降下一場大雨。回到祖屋,顧映嵐直接上了閣樓。閣樓的木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響,灰塵在光中飛舞。她翻找父親留下的舊木箱,裡面有幾捆舊衣物、一疊歌仔戲的剪報、還有幾本相冊。她在箱子底部摸到一包用塑膠袋裹住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份摺得小小的舊報紙。

報紙是嘉義的地方報,頭版標題:「蘇家女颱風夜落海失蹤,疑因感情糾紛?」副標題寫著:「警方今日擴大搜尋,家屬強調是意外。」

顧映嵐展開報紙,一張模糊的照片映入眼簾。照片裡的女孩子穿著制服,頭髮齊肩,笑容靦腆。她的臉,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只有眼神不同。

顧映嵐呼吸一滯,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江硯舟在她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穩穩地撐著。

「這個人……」顧映嵐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不是我。可是為什麼長得這麼像?」

江硯舟仔細看照片,低聲說:「眼睛不一樣。你的眼睛……比較銳利。」

顧映嵐沒說話,只是緩緩翻過報紙。她的手觸到背面時,指尖忽然停住。報紙的紙質很粗,但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筆跡很輕,像用沒水的原子筆用力刻下的痕跡。

她將報紙湊到燈光下,角度一偏,那行字便浮現出來。

「陳映嵐,對不起。」

顧映嵐的手指撫過那六個字,指腹傳來的觸感像是燒灼。她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窗外雨聲又起,打在鐵皮屋頂上,像遠方的鼓聲。

「我到底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極低,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江硯舟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顫抖的手背上,彷彿要阻止她從自己的名字裡被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