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第 1

死過一次的人

正文

鹹腥的海風穿過窄巷,混著宮廟飄來的焚香,黏在皮膚上,像是十二年的重量。顧映嵐站在祖屋門前,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推開門時,灰塵在午後的光裡翻湧。她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門檻上,看著客廳那張籐椅,籐條已經發黑,扶手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父親最後的日子,大概就是坐在這裡,對著關著的電視,聽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她放下行李,先去廚房,水龍頭開了很久,水才流出來,鐵鏽味濃得嗆人。她洗了把臉,抬頭看見鏡子,鏡面霧濛濛的,擦掉一層水氣,自己的臉在裡面,像個陌生人。她移開視線,開始收拾。

祖屋幾乎沒被動過,父親的房間裡,床鋪疊得整齊,衣櫃裡的衣服按顏色排好,像是隨時準備離開。她走到後院,野草長得比人高,牆角的香爐卻乾乾淨淨,爐裡的灰是新添的。有人來過。她蹲下,用手指抹了一下爐沿,沒有灰塵。是阿水伯。她記得小時候,每年父親都會請阿水伯來清香爐,說這樣神明才會保佑。

她沒有多想,換了件深色外套,步行去宮廟。廟在小鎮的邊上,緊挨著舊海堤,屋簷上嵌著龍鳳剪黏,顏色早已斑駁。走進廟門,香火的味道更濃,神龕裡媽祖垂眼,銅爐煙霧繚繞。她點了香,按照記憶裡的步驟,拜天公,再拜媽祖。香插進爐裡,她抬頭,看見阿水伯從側門走出來。

阿水伯手裡端著一碟供果,看見她,整個身子像被釘在原地。供果從他手裡滑落,塑膠碟彈了兩下,橘子滾到拜墊旁。他嘴唇顫著,半天才擠出聲音:「妳怎麼又回來了?」

顧映嵐愣住。阿水伯的眼神不是久別重逢,而是見到了不該見的東西。他退了兩步,聲音更抖:「十二年前,妳不是已經死過一次嗎?」

香灰落在顧映嵐的手背上,燙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個紅點慢慢淡去,才抬起眼:「阿水伯,你說什麼?」

阿水伯像是突然醒過來,彎腰撿橘子,手指頭不聽使喚,撿了三次才撿起來。他把供果重新放好,背對著她,嘴裡嘟囔:「我老了,胡塗了,亂講話。妳爸才走,妳回來是應該的。」

顧映嵐往前一步,阿水伯立刻往後退,後腰撞在供桌上,香爐裡的香灰灑出一些。她停住,低聲說:「我沒死。我一直都在臺北。」

阿水伯不敢看她,只說:「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說……有人說妳……說有個女孩子像妳,那年颱風,掉到海裡。」

顧映嵐心裡一沉。父親的訃聞上寫得很清楚,顧明遠,因心肺衰竭病逝,家中僅女顧映嵐。但阿水伯說死過一次,那語氣不是比喻。她想再問,阿水伯已經藉口要去點燈,匆匆走進正殿後方。

她站在香爐旁,手裡捏著一把未點的香。廟裡沒有其他人,只有神像靜靜地看她。她走到側殿,那裡有一排光明燈,其中一盞特別暗。她認得那個位置,父親每年都會在那裡點一盞燈,沒有名字,燈座下只刻著一個日期。她湊近看,日期是八月十五。她的生日原本在四月,但這盞燈上的日期不是她的。她想,也許父親記錯了,或者是為了另一個與她相似的人。

那盞燈已經滅了。不是因為沒油,是因為沒人再添。父親死後,這盞燈就沒人管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燈座,指縫裡沾了燈油,黏糊糊的。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才發現自己忘了上香。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廳裡,翻父親的遺物。抽屜鎖壞了,她用螺絲起子撬開,裡面有一支舊手機,螢幕已經龜裂,電池膨脹。她找到充電器,插上電,螢幕亮起來,畫質粗糙,是十二年前的機型。她滑開相簿,只有一段影片。

影片很黑,晃得厲害,鏡頭對著一個女孩的臉。女孩站在海堤前,風很大,頭髮貼在臉上,眼睛通紅。她說:「如果我明天還活著,不要相信我。」

顧映嵐倒抽一口氣。那女孩是她自己。十九歲,瘦得嚇人,聲音卻平靜得不像在說生死。影片沒有斷,鏡頭晃到地上,一個人影蹲在旁邊,像是攝影者。畫面角落,一個長髮人影靠在石欄旁,背對鏡頭,看不見臉。然後,畫面跳轉,父親的臉出現在鏡頭裡,嘴唇動了動:「對不起,映嵐。」

影片結束。顧映嵐把手機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記得那道海堤,小時候常去,堤外一片蚵架,漲潮時浪會打上來。但影片裡的海堤,好像矮了一些,位置也不太對。她閉上眼,試圖回想十二年前的颱風夜,卻只記得風聲,和自己淋濕的身體。其他的,一片空白。

翌日中午,她接到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接起來,一道男聲,低而穩:「映嵐,我是硯舟。」

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十二年沒聯絡,他怎麼有她的號碼?像是知道她的沉默,他接著說:「我問了阿水伯,說你回來了。我現在在高雄,如果方便,我過去找你。」

顧映嵐沒有拒絕。她需要答案,而他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她約他在宮廟外碰面。

江硯舟到的時候,她正站在榕樹下,看廟口的布袋戲臺。他瘦了,皮膚黑了一些,穿著簡單的深藍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工程帽。他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一時沒人說話。

「你來做什麼?」她先開口,聲音比想像中平穩。

江硯舟看著她,視線落在她握著的手機上,喉結動了一下。「我看到訃聞。」他說,「顧伯走了,我該回來。」

「十二年不回來,現在回來做什麼?」她逼自己直視他。

江硯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妳還記得,那年颱風夜,我們有約定嗎?」

顧映嵐皺眉。約定?她記得他們在廟前分手,雨下得很大,他背著書包,說要去高雄唸書。她說好。然後呢?沒有然後。

江硯舟像是讀出她的茫然,聲音沉了沉:「不是我離開妳。是妳叫我永遠不要回來找妳。」

她笑了,笑聲短促:「我為什麼要那樣說?」

江硯舟沒有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當年她寫給他的信。信很短,字跡潦草:「硯舟,離開這裡,不要問,不要回來。如果我明天還活著,不要相信我。」

顧映嵐看著自己的字,指尖發麻。她不記得寫過這封信。或者,她記得。某些畫面忽然閃過,像是水底的倒影,模糊不清。

「那封信,你為什麼留著?」她問。

江硯舟把信收好,說:「因為我知道,有一天妳會回來問我。」

她沒有再說話。兩人並肩走進宮廟,阿水伯正在清掃香爐,見他們一起進來,掃帚掉在地上。

「阿水伯。」顧映嵐走到他面前,「你昨天說,有個女孩像我。她叫什麼名字?」

阿水伯撿起掃帚,抱在胸前,像個擋箭牌。「我沒說,我沒說。」

江硯舟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阿水伯,我們只是想知道,十二年前,到底怎麼回事。」

阿水伯看看他,又看看顧映嵐,額頭滲出薄汗。他壓低聲音:「你們走吧,別問了。有些事情,知道越多越危險。」

「我爸已經死了。」顧映嵐說,「我沒什麼好怕的。」

阿水伯震了一下,老臉忽然垮下來。他盯著顧映嵐,像是從她臉上看到另一個人,低聲說:「就因為你爸死了,那盞燈才滅了。」

顧映嵐心口一緊。「什麼意思?」

阿水伯不再說話,轉身往後殿走。顧映嵐追上去,攔在他面前:「那個日期,八月十五。我爸為什麼要點這盞燈?」

阿水伯嘆口氣,聲音沙啞:「那不是你的生日。那是另一個人的。」

顧映嵐愣住。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誰?」

「失蹤的女孩。」阿水伯說,「蘇映真。地主蘇家的女兒。那年颱風夜,她掉到海裡,大家都說她死了。可是你們看,你們真的長得很像。」

「蘇映真。」顧映嵐重複這個名字,腦袋裡嗡嗡作響。她從沒聽過。

江硯舟在一旁問:「阿水伯,那年海堤邊,除了蘇映真,還有誰?」

阿水伯眼神閃躲,低聲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海堤邊有兩個女孩。」

「兩個女孩?」顧映嵐追問。

阿水伯猛地閉嘴,像是為自己的失言懊悔。他推開顧映嵐,往後殿深處走去,丟下一句:「你們去問別人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廟裡恢復安靜。顧映嵐站在光明燈前,低頭看燈座。香灰不知何時落了薄薄一層,日期被蓋去一半,只露出「八月」兩個字。她伸手擦掉香灰,細看燈油,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盞燈,從她回來後就一直亮著。父親死了,卻亮著。是誰添的油?

她猛地轉頭,廟門外似乎有人影閃過。江硯舟也注意到了,兩人迅速走出廟外,只看到一隻黑貓竄過巷口,咪咪身上都是灰。

顧映嵐鬆開手,才發現掌心全是汗。她轉向江硯舟:「我要去查蘇映真。」

江硯舟點頭:「我陪妳去。戶政事務所明天開。」

顧映嵐看著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只說:「等我查清楚,你也得告訴我,你當年到底為什麼離開。」

江硯舟沒有躲開她的視線,他說:「好。其實當年,是你父親來找我,說你不想再見我。他給了我一筆錢,要我離開。」

顧映嵐怔住。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江硯舟繼續說:「我本來不信,可是你寫的那封信,還有你親口說的話,讓我不得不走。我去了高雄,一直等到現在。」

顧映嵐低下頭,半晌才說:「我會查清楚。如果是我忘了,我會想起來。如果不是,我會找出原因。」

江硯舟點頭,沒有再說。

那天晚上,顧映嵐回到祖屋,怎麼也睡不著。她拿出手機,重播那段影片。女孩的聲音在黑暗裡迴盪:「如果我明天還活著,不要相信我。」

她按掉影片,螢幕暗下去,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她忽然想起,阿水伯說「死過一次」時的表情,像是看見鬼魅。也許,在他們眼裡,她早就不是顧映嵐了。

她下床,走到窗邊。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濕氣。遠處廟的燈光還亮著,像一隻眼睛。她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很淡的疤,淺得幾乎看不見。她不記得這道疤怎麼來的。

手機忽然亮起來,是江硯舟傳來的訊息:明天九點,戶政事務所前。別一個人去。

她回了一個字:好。

回完訊息,她看向窗外,廟裡那盞無名燈似乎閃了一下,又恢復明亮。燈座下的日期,隱沒在夜色裡。顧映嵐閉上眼,彷彿聽見十二年前的風聲,和海堤下海浪撞擊石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