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
媽祖不肯保佑失蹤的人・第 7

颱風前夜

正文

顧映嵐蹲在祖屋客廳的地板上,把父親的骨灰罈搬到膝前。罈子比她想的重,她必須用兩隻手扣住邊緣才勉強能搖晃。裡頭除了灰,還有一些結塊的碎片,碰撞時發出悶悶的聲。她搖了第三下,一個深灰色的塑膠小方塊從罈口掉了出來,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這是什麼?」江硯舟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遺物,蹲到她身邊。

顧映嵐用指尖夾起那東西,側面有細微的卡榫。「記憶卡。有人把它塞在骨灰罈底下,用膠帶貼著。」她翻到背面,膠帶已經脆化,邊緣沾著灰白的粉末。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讀卡機,這幾天隨身帶著,就是以防萬一。她把記憶卡插進去,江硯舟把客廳的燈關了,窗外的颱風警報燈一閃一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螢幕亮起來。畫面是手持拍攝的,鏡頭晃動,先是一張床,接著是牆角,最後轉到一張臉。顧明遠坐在舊藤椅上,背後的牆壁裂得明顯。他看起來比顧映嵐記憶中老了十歲,眼袋浮腫,下巴有沒刮乾淨的鬍渣。他直視鏡頭,像早就準備好這一天。

「阿嵐,」他開口,臺語混著華語,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如果你看到這個,我可能已經死了。我欠你的,欠罔市的,攏講袂清。」

顧映嵐的呼吸變得很慢,手指在手機殼上摳出聲。江硯舟沒有碰她,只是把椅子拉到她身後。她沒坐下,繼續站著。

「十二年前,王清通和簡文堂來找我,說要讓你和蘇家查某囝交換身分。你那時才十九歲,被他們關在蘇家舊宅。我若不肯,他們會把你賣去高雄。我沒用,我簽了。」顧明遠的聲音沒有哭腔,反而平得像唸經,但那句「我沒用」像針,直接扎進顧映嵐的耳膜。

「海堤是他們叫人破壞的,炸藥量算錯,罔市本來不是要死。她那天穿你的衫,就站在你站過的位置。她喊我的名字,說『顧叔叔,我不想死』。我沒有上前,簡文堂說,如果我去,他們就把你的腳打斷。」

顧映嵐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腳踝。那裡有一道疤,她一直以為是摔車。

「我用紅筆寫了『若出事,推給天災』,簡文堂拿去改了報告。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罔市。每年我都點一盞燈,求媽祖原諒。日記最後一頁,我用紅筆寫了『換』和『魂』。不是神明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才是鬼。你如果去告,拿這支影片去。王清通和簡文堂,攏是主謀。」

顧明遠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像被嗆到。他低頭,咳了幾聲,接著從椅子旁拿起一張紙。紙上寫著日期和一個名字。他顫抖地把紙攤在鏡頭前。

「林罔市,姓林,名罔市。生於高雄旗津。這是她的死亡證明草稿,被黃添丁埋掉。你要幫她找回名字。」

畫面黑掉。客廳裡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她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倒影,臉白得像紙。江硯舟慢慢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攤開的驗收報告影本,把它和影片暫停的畫面並排放在一起。

「你爸留的,比我們想的還多。」他的聲音有些澀。

顧映嵐蹲下去,把散落的碎片攏起。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撿破掉的花瓶。她沒有哭。她已經過了會在這時哭出來的那一步。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某種被逼到盡頭後的亮,像燈塔的燈。

「我要一次收乾淨。」她說。

她走進廚房,從抽屜裡拿出那個防水袋。裡面裝著驗收報告、林罔市的照片、染血衣袖、戶政影本。她把記憶卡從讀卡機裡退出,用衛生紙包好,放進內袋。接著她掏出手機,撥給阿海。

「海哥,幫我放一句話出去。」她的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事,「我找到我爸的遺書和影片,後天颱風前,我會交去給媒體。」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阿海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認真的嗎?若講出去,那些人會抓狂。」

「就是要他抓狂。」顧映嵐說。「你放出話之後,先離開鎮上,去你阿母的莊頭躲一晚。」

阿海罵了聲粗口,但應了。掛掉電話後,顧映嵐看向江硯舟。他正在門邊綁尼龍線,連著一顆乒乓球,線的另一端繫在後門的紗窗框上。

「你設的?」她問。

「簡單的震動警報。」江硯舟綁緊最後一個結,「要進來,一定會碰到。燈不亮,我們知道就好。」

顧映嵐走到他身後,看著他的手。那手很大,指節分明,動作卻俐落。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這雙手曾把她從海堤的亂石裡拉起來。她那時不曉得,下一次再被拉,是在十二年後。

「硯舟。」她叫他,沒回頭。

「嗯。」

「如果影片公開,你會陪我一起,直到最後嗎?」

江硯舟的動作停了。他回過身,站在她面前,月光從窗縫透進來,把他的影子覆在她肩上。他沒有繞開話題,也沒說「別怕」。他只是點頭,很慢,像在神明前許諾。

「不會只有你一個人。」

那一夜,祖屋裡沒再亮燈。他們坐在神桌前的榻榻米上,靠著彼此的背,聽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尼龍線吹得嗡嗡低響。咪咪從窗臺跳下來,擠在顧映嵐腳邊,尾巴盤住她的腳踝。

凌晨四點,震動警報響了。兩聲。後門。有人翻牆進來。

顧映嵐像彈簧般翻身而起,江硯舟比她更快,已經閃到神桌後。後門的紗窗被輕輕拉開,一個穿黑衣的人探進半個身子。他還沒落地,就被那根尼龍線絆了一下,乒乓球撞上門框,發出清脆的一聲。後面第二個人低罵一句,轉身要退,江硯舟從暗處揮出掃把柄,直擊他的膝窩。

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第一個黑衣人倉皇往外爬,江硯舟追出去,但沒追遠。他站在門口,目送對方翻牆逃走。

「是來翻東西的。」江硯舟回頭,低聲說。

顧映嵐蹲下身檢查後門,門鎖沒壞,但紗窗被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她撿起地上那把美工刀,刀片是新的。

「王清通急了。」她用布包起刀,放進口袋,「他怕我真的有遺書。」

「現在他信了。」江硯舟關上門,重新拉好警報線。

顧映嵐站在原地,盯著那扇被割破的窗。風從破口灌進來,帶著海堤的鹹味。她想起父親影片裡那句話:「海堤是他們叫人破壞的。」她閉上眼,彷彿看見林罔市站在那缺口前面,回頭對她笑了一下。

「快天亮了。」她說,聲音輕而冷。「天亮後,你陪我去派出所。我要找黃添丁。」

派出所還沒有開。他們在對面早餐店等了一小時,六點整,黃添丁的車準時停進後面的停車場。他下車,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超商的咖啡和飯糰。他看見顧映嵐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接著皺眉:「你煩不煩啊?我已經放了你了。」

「黃所長,進去講。」顧映嵐推開派出所的玻璃門,徑自往裡走。黃添丁啐了一口,跟上。江硯舟跟在她身後,像陪著她進衙門的長工。

他們在黃添丁的辦公室坐下。窗簾拉著,室內灰灰的。黃添丁把塑膠袋擱在桌上,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顧映嵐拿出手機,點開影片,推到黃添丁面前。

「我爸留的。你可以看一看。」

黃添丁瞥了一眼螢幕,起初還不想理,但當顧明遠的聲音傳出來,他整個人僵住了,手上的咖啡杯慢慢放下。畫面裡顧明遠在講海堤,在講王清通,在講那張被埋掉的死亡證明。黃添丁的面色從蠟黃轉成青白,額角滲出汗。他按下暫停,動作又猛又急,像怕被燙到。

「你爸死了還不放過人。」他低吼,聲音裡全是驚惶。

「是你們不放過林罔市。」顧映嵐冷靜得像冰。「現在影片在你面前。你只有兩條路:當證人,減刑;或者等影片公開,連你一起進去。」

黃添丁沒說話。辦公室的冷氣嗡嗡響,吹得他身上一陣熱一陣冷。他突然伸手要拿手機,顧映嵐比他快一步,把手機收了回來。

「跟我講條件?」他咬牙。

「你對林罔市做過的事,我不會原諒。但法律上,你可以選邊站。」顧映嵐把後背包的拉鍊拉開,拿出那份海堤驗收報告影本。她把最後一頁攤在他面前,指著那行「若出事,推給天災」。

「這是偽造的。你當時有份。黃所長,你現在不說,我後天就召開記者會,把這一切都公開。」

黃添丁往後一靠,像洩了氣的球。他閉上眼,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過了好一會,他張開嘴,聲音沙啞:「你要我做什麼?」

顧映嵐看了江硯舟一眼。江硯舟微微點頭。她轉向黃添丁:「我要你在颱風夜之前,把證據交給地檢署,同時當我的證人。事成之後,你該負的責任,我不幫你扛。」

黃添丁低下頭,一聲不吭。接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哭。「我以為這件代誌早就埋了。十二年了,怎麼還翻出來?」

「因為那盞燈。」顧映嵐說。「我爸點的燈,一直沒滅。總有一天,要有人看。」

黃添丁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遲疑。最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顧映嵐面前。

「這是林罔市的死亡證明副本。我沒有交給王清通,我留著,因為我怕報應。」他低聲說。「現在,算了,我也該面對了。」

顧映嵐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下。上面蓋著醫院的戳章,死因寫著「溺水」。下方的備註只有簡單幾個字:「死者身分待查。」她將紙袋摺好,收進包裡。

「她不是身分待查。」顧映嵐站起來,看著黃添丁的眼睛。「她叫林罔市。」

黃添丁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離開派出所時,顧映嵐站在早晨的陽光裡,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頭望向海的方向。烏雲從海面上慢慢移過來,像一堵灰紫色的牆。風還沒有很強,但空氣裡已經有了颱風前的那種潮濕的緊迫感。

「回家吧。」江硯舟在她身旁說。「我們要準備晚上的事。」

顧映嵐點頭,又拿出手機傳訊息給阿海。幾秒後,阿海回傳一張照片,是鎮上的廟口,幾個黑衣人在附近徘徊。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口氣。

「我要去宮廟。」她說。

他們走到宮廟時,阿水伯正在掃廟埕。他看見顧映嵐,停下來,眼裡有一絲複雜。顧映嵐走到他面前,語氣平靜:「阿水伯,借我廣播一下。」

阿水伯愣住,看看她,又看看江硯舟。江硯舟朝他點頭,眼神溫和卻不容拒絕。阿水伯嘆口氣,把掃帚靠在牆上,領他們到辦公室,指了指那臺老舊的廣播機。

顧映嵐坐在麥克風前,清了清喉嚨。她按下開關,聲音透過廟口的喇叭,傳遍整個小鎮。

「各位鄉親,我是顧映嵐。明天晚上七點,颱風登陸前,我會在媽祖面前,把十二年前海堤失蹤案的真相統統講出來。包括我父親,包括林家女兒。有想聽的,想作證的,攏歡迎來。」

她放開按鈕。廣播結束了,迴音卻還在。阿水伯站在門邊,整張臉青白交錯。顧映嵐轉過頭,看向媽祖神像。神像端坐在煙霧後面,目眶低垂,似看非看。她雙手合十,沒說出聲,只在心裡講:「媽祖,你若不保庇失蹤的人,至少讓活著的人看清。」

她走出宮廟,風更大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江硯舟站在廟埕中央,仰頭看天。雲層翻滾,像一鍋沸騰的墨汁。他轉向她,伸出了手。

顧映嵐握住那隻手,掌心溫熱。她帶著他慢慢走過廟埕,走進風裡。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像十二年的光陰,終於要走到盡頭。

走到廟埕邊緣時,顧映嵐突然停下來。她轉向江硯舟,眼神認真。

「硯舟,你還沒說清楚。」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散,但每個字都扎實。「十二年前,你為什麼走?我爸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江硯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風颳起他的衣角,他沒有移開目光。

「你爸來找我,在我家門口站了一整夜。」他說得慢,像在揭舊傷口。「他跪下來,求我離開你。他說,如果我不走,王清通他們會連我一起處理,你會更危險。他給我一筆錢,要我永遠不要回來。我那時太年輕,怕連累你,所以走了。」

他停頓一下,聲音更低。「我每天都後悔。後來在國外看到報導,以為你死了,我以為我再也沒機會解釋。」

顧映嵐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現在你解釋了。」她說,「以後,不準再有秘密。」

江硯舟點頭,像個終於放下心頭大石的人。他伸手撥開她臉上的髮絲,動作很輕。

「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