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香鋪
凌晨兩點,臺南的夜還醒著。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身後闔上,林雨棠脫下制服背心塞進背包,悶熱的空氣立刻裹了上來。她沿著海安路走,腳步聲在騎樓裡空空地響。失眠已經是第三個禮拜的事,只要閉上眼,就會看見阿澄騎車出門的背影,還有那通沒接到的電話。
這條路她走過上百次,今晚卻聞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夜市殘留的燒烤煙燻,也不是排水溝的腐臭,是檀香,濃得發甜,像從某間老廟裡飄出來。她停下腳步,巷口的路燈壞了,裡頭黑魆魆的,只有一盞紅燈籠掛在盡頭,光暈搖晃。
巷子很窄,機車都得側身通過的那種。雨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進去,腳底像被線扯著。紅燈籠下方是一扇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匾,字跡模糊,隱約認出「香」字。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煙霧撲面而來,嗆得她眼眶發酸。店裡比外頭看起來大,兩側牆面釘滿木格,擺著一落落香粉、線香和空白的黃色紙卷。正中央一座銅爐,爐身鏽成青黑色,裡頭插著三炷拇指粗的香,紅火明滅。爐後是一尊半人高的木雕,光潔無痕,臉部平滑如鏡,沒有絲毫五官痕跡;脖頸以下刻著盤繞的雲紋。
櫃檯後坐著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黑色唐裝,袖口滾暗金邊。他正在用毛筆蘸著什麼東西寫字,聽見門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去。
「這裡是香鋪,只開凌晨兩點到五點。」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唸說明書。
雨棠站在原地,背包帶勒著肩膀。她應該要走的,這種詭異的店怎麼看都不對勁。可是那股檀香鑽進肺裡,像一條繩子綁住她的腳,又像阿澄以前總愛點的薰香,他們一起在房間裡聞的那種。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聞到香味。」
「每個人都是聞到味道才進來的。」老闆放下筆,將桌面那張寫滿字的黃紙對折,塞進一個拇指大的絲囊。他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這裡可以幫死人傳話,你有想說的人嗎?」
雨棠腦子嗡了一聲。傳話給死人?她應該要覺得荒謬,轉身就走,但她沒有。她想起阿澄最後那通未接來電,想起他出門前她摔了手機,想起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去死算了」。
眼淚毫無預警地滾下來,她胡亂用手背抹掉。「可以嗎?真的可以?」
「只能傳一句話,內容不能收回。你必須為這句話完成一個任務,任務難度由話語的嚴重性決定。」老闆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木盒,推到她面前。盒裡躺著一疊空白的語囊,絲料是暗紅色,上頭繡著細細的銀線。「你想對誰說?」
「我男朋友,阿澄。他出車禍,死了。」雨棠抓緊背包帶,指節發白。「我想跟他說對不起。是我害他騎車出去的,我們吵架,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老闆注視她片刻,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不耐,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貨物。「任務:你必須在本店工作七個晚上,每晚協助一名客人完成傳話程序。同意嗎?」
以工換工。雨棠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她需要這件事,需要為那句「對不起」找一個出口,哪怕只是心理作用。
「坐到那邊。」老闆朝角落的木凳一指。
她才剛坐下,木門又響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滿頭汗,領帶歪斜。他直奔櫃檯,壓低聲音說:「我要傳話給我老婆。」
老闆點點頭,遞出語囊和毛筆。男人接過,卻不急著寫,反而東張西望,像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她死了一個月,癌症。我想跟她說,保險金我領了,會好好照顧孩子。」
雨棠注意到老闆的眉毛動了一下,很細微,隨即恢復平靜。「任務:你必須親自將妻子生前最愛的一盆蘭花,搬到她墳前,並在那裡待到天亮。」
男人臉色一僵。「那盆花早就枯死了,我還得去買一盆嗎?」
「墳前那盆就是。」老闆語氣篤定,像早已知曉一切。男人囁嚅幾聲,終究還是低頭寫了字,將語囊放入銅爐。
三炷香的火頭突然竄高,煙柱筆直上升,在天花板凝成一團青霧,久久不散。老闆用火鉗夾起語囊,投入爐中。絲囊遇火即燃,瞬間化為灰燼,煙柱卻保持筆直,沒有半點晃動。
「傳遞成功。」老闆說。
男人吁了口氣,轉身要走。老闆卻補了一句:「天亮前記得完成任務,否則後果自負。」男人腳步一頓,匆匆出了門。
雨棠瞪大眼睛看著銅爐,心跳快得像要衝出喉嚨。這不是魔術,不是心理作用。那煙的形狀太詭異,空氣裡的檀香變得更濃,還摻了一絲淡淡的腐木味,像是從地底滲上來的。
「你看到了。」老闆回身,走向那尊木雕,用袖子拂去底座灰塵。原本平滑的臉部,此刻竟浮現一道極淺的眉骨輪廓,若有若無。雨棠渾身一凜,下意識別開目光。
接下來兩個小時,又來了三名客人。一個老婦人想傳話給亡女,說出自己當年不該逼她嫁人,任務是親手拆掉女兒房間的窗簾;一個年輕女生傳話給母親,坦承自己喜歡女生,任務是將一封從未寄出的情書燒在母親墳前;還有一個警察,想對殉職的同事說「對不起,那天我應該走前面的」,任務是替同事老母親送一次飯。
每當語囊燃燒成功,木雕的臉就會浮現更多淺淡痕跡,眉骨之上漸漸顯出眼窩的陰影,卻仍無明確五官。雨棠不敢多看,只埋頭遞送語囊、清理爐灰,手指沾滿香灰,指甲縫裡都是那股甜膩的味道。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老闆卻起身說:「今天到此為止。」他走到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雨棠走出門,回頭想問明天幾點來,卻愣住了。巷子空了。沒有木門,沒有紅燈籠,只有一堵長滿青苔的磚牆。要不是手裡還握著一小撮香灰,她會以為自己做了場夢。
低下頭,背包側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質地沉甸甸的,雕著與木雕同樣的雲紋,中央浮凸一個「香」字。檀香從木牌裡滲出來,淡淡的,像在提醒她,一切是真的。
她回到租屋處,天已經灰濛濛亮。浴室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她洗了手,香灰溶在水裡,變成淡褐色的濁流。抬頭時,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身後,有一團模糊的黑影,像人形,又像煙。
她猛然轉身。什麼也沒有。
只有殘留的檀香,在房間裡靜靜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