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子夜香語
子夜香語・第 6

牆上的香火郎

正文

雨棠沒離開。她在凌晨五點走出香鋪,站在長滿青苔的磚牆前,背包裡木牌沉甸甸地壓著肩膀。巷子裡晨光尚未滲入,她卻覺得四周異常明亮——不是天色,而是胸腔裡一股灼燒的決心。

她不再是被動的助手。老闆那句「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像一把鑰匙,轉開她連日來積壓的恐懼。既然規則可以打破,那她就要知道最根本的真相。

連續三夜,她照常到香鋪當班,擦拭語囊,清理爐灰,甚至替客人遞上毛筆。她刻意收斂質問的眼神,動作俐落,不多話。老闆觀察她幾次,沒說什麼,只是木雕的臉孔在燭光下靜靜盯著她,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空洞裡透著寒意。

白天她不再補眠。她騎車跑遍臺南中西區大大小小的宮廟,從祀典武廟到巷弄裡的王爺廟,問遍廟公與解籤人:「有沒有一間只在半夜開的香鋪?有沒有一位香火郎?」多數人搖頭,用看瘋子的眼神打量她。直到第三天中午,她在神農街尾一間小廟的牆上,看到那幅壁畫。

廟是拜池府千歲的,廟公七十多歲,見她盯著壁畫發愣,便踱過來。壁畫位於左側廊道,顏料褪色卻筆觸細膩,畫的是一名年輕男子跪在香爐前,雙手高舉語囊,爐煙升騰成一名女子的身形。下一格,男子牽著女子,兩人腰間繫著紅線。再下一格,紅線斷裂,男子被粗大鐵鍊纏住雙腳,困在一間掛著紅燈籠的木屋裡,屋外站著一名模糊的黑影,像鬼差,又像某種靈。

「這畫多久了?」雨棠聲音沙啞。

廟公搖扇指著畫說:「百多年囉。聽阮阿祖講,這咧香火郎會替人傳話予亡者,真靈。毋過伊有一個愛人,名叫綉娘,車禍過身,伊想欲用禁術共愛人救倒轉,結果犯著禁忌,乎天譴束縛佇香鋪內,永世替人傳話,直到揣到下一個願心接替的人。」廟公的臺語混著濃厚喉音,說得平淡,卻讓雨棠背脊發冷。

「怎樣的人會當接替?」

「自願的人。」廟公收起扇子,指著最後一格壁畫。畫中木屋的門開了一縫,門外站著一名女子,面貌模糊,唯獨腰間也繫著紅線。「愛是鎖匙,嘛是枷鎖。有人因為愛來揣伊,就會變做新的守鋪人。」

雨棠想起阿澄。想起那張寫著香鋪地址的紙條,女筆跡的字。她問廟公:「這咧香火郎,敢有名字?」

廟公搖頭。「失去自由的人,就無名字矣。毋過伊的愛人綉娘,有時會佇夢中指引被香鋪選中的人,予𪜶一條生路。」

雨棠心頭一震。夢中那個警告她的女聲,莫非就是綉娘?小心那個男人——綉娘在提醒她,不要步上香火郎的後塵。

她道謝後走出小廟,秋陽曬得皮膚發疼。她靠在機車旁,腦中資料飛快拼湊:老闆就是百年前的香火郎,為復活綉娘遭天譴,困在香鋪尋找接替者。阿澄來香鋪為她還願,老闆引導車禍,目的就是測試她——一個被愛驅使而來的女子——是否願意為阿澄踏入陷阱。而綉娘,在夢裡拉住她,不讓她跌落。

恨意像香灰塞滿胸腔,但她深吸一口氣,壓了下去。夢裡阿澄的聲音那麼急迫:「不要來。」不是因為怕她危險,而是怕她成為下一個囚徒。她若衝動報復,只會正中老闆下懷。她必須找到破解規則的方法。

當天夜裡,她提早到香鋪。木門推開時,蠟燭火焰只顫了一下便穩住,像在等待。老闆正將新的語囊擺進木盒,看見她,手指一頓。

「你查到什麼?」他問。語氣平穩,卻沒了以往的淡漠,反而像鬆了一口氣。

雨棠直接走向木雕,停在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孔前。「你叫什麼名字?還是你早就忘了?」她轉身,從背包拿出從廟裡求來的一紙黑令旗。那是廟公教她的,旗上畫有破穢符文,不是用來攻擊,而是逼亡者現形。

老闆看見令旗,神情驟變。他退了一步,黑色唐裝的下襬無風飄動。「哪間廟給你的?」

「池府千歲廟。」雨棠握緊旗桿。「祂說你未得超生,是因為你自己拒絕放下。你需要一個人真心想留下,不是自願,是真心。你騙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氣氛凝結。香爐裡的灰燼輕輕震動,像心跳。老闆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像從深井撈起:「沒錯。我需要一個真心想留下的人。不是被迫,不是交換,是心甘情願替代我。」他抬起頭,眼底有百年孤寂的重量。「我愛的人沒回來,我不願獨自離開。所以我用盡方法引導每一個來傳話的人,期待有人犯錯,有人動念。但沒有人真心。直到你。」

「因為你殺了我愛的人。」雨棠的嗓音終於破碎,淚水壓在眼眶邊緣。「阿澄的車禍,是你的任務?」

老闆沒否認。「他來傳話,說『下輩子還要遇見你』。這句話太重大了,任務是『以命相抵』。我沒有逼他,我只是告訴他規則。他選擇接受。」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我承認,我刻意讓他走上那條路。我需要一個真正為愛而來的人,一個可能接替我的人。你就是那個人。」

雨棠身子晃了一下,令旗險些脫手。原來阿澄是用自己的命,換一句傳到陰間的告白。那些夢裡的阻止,不是求救,是守護——他不願她重蹈覆轍。而夢中那個女聲,真的是綉娘,在她耳邊低語,要她小心這個困在執念中的男人。

「但你還是來了。」老闆的聲音忽然滲進一絲裂痕。「你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做。這樣的你,正是香鋪等待的人。」

她抬起眼,與木雕空洞的目光對視。那張臉不只像她,簡直就是她的翻模。她懂了,規則不是束縛,是契約。只要她說出自願,老闆就能超生,而她將永遠困在這間只在凌晨開門的屋子裡。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你已經來不及了。」老闆指向木雕。「臉孔成形,代表香鋪認可你。三天後鬼門關,你若不走,就永遠走不了。」

蠟燭忽然爆出火花,幾點火星落在櫃檯上,燙出細小的焦痕。雨棠握著令旗,慢慢後退至門邊。她不怕老闆,卻怕這間店本身——那些語囊、香灰、無臉木雕,處處都是囚人的陣眼。

「我有三天的時間。」她說,語氣平穩下來。「我不會接替,也不會讓你繼續騙人。」

老闆望著她,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一枚語囊,材質比一般語囊更薄,泛著淡淡金色。他放在櫃檯上:「最後一個任務:為我傳一句話,讓我放下執念。你若做得到,香鋪自會消失;做不到,你留下。」

她沒拿語囊,只是轉身推開木門。背後燭火一瞬熄滅,巷子恢復黑暗。她站在秋風裡,木牌在背包中燒灼般發燙。

她只有三天,要為一個百年前的困靈,傳一句足以讓祂安息的話。而這句話,必須真心。

回到租屋處,她翻出阿澄留下的所有物品:安全帽、鑰匙圈、一張對折的紙條。紙條上的女筆跡已褪色,但她現在認出那字體的起筆與收尾——與壁畫香火郎腰間紅線的繫法一模一樣,那是女子的筆跡,卻透著男子的剛硬。是老闆的愛人綉娘所寫?還是老闆自己?她想起夢中的警告,那是綉孃的聲音,穿過百年光陰,為了不讓另一個女子重複她的悲劇。

她將紙條貼在鏡面上,浴室鏡中的黑影如常出現,今夜的輪廓格外清晰,像阿澄的肩膀。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鏡裡的黑影輕聲說:「等我,我會結束這一切。」

黑影微微晃動,像點頭,又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