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委託人
凌晨兩點,雨棠推開香鋪木門,紅燈籠在巷口微微搖晃。今晚的空氣比之前更沉,檀香混著一股潮濕的土味,像下過雨。老闆站在木雕前,背對她,用軟布擦拭無臉木雕的底座。木雕的臉部線條又深了些,鼻樑陰影清晰,那張臉越來越接近她夢中女人的輪廓,但還說不出像誰。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一名中年婦女走進來。她穿著素色襯衫,頭髮整齊盤起,臉上沒什麼妝,眼神卻像在壓抑什麼。她站在櫃檯前,猶豫了一會,才從皮包裡拿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條,放進銅缽。
老闆走過去,拿起紙條展開,默默看過,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可以了。」他轉向雨棠:「今晚的任務,由你協助。」
婦人對老闆鞠了一躬,聲音平穩:「我想傳話給我先生,他去年走的。」老闆點頭,示意雨棠遞上空的語囊。那是一枚淺黃色的薄紙袋,用紅線封口,她這幾天已經拿過好幾次,觸感像蟬翼。婦人接過,從皮包抽出另一張寫好的紙片,塞進語囊,交給雨棠。雨棠愣了一下,通常委託人會自己放進香爐。老闆卻說:「放吧。」
雨棠走向香爐,爐中灰燼還溫熱,她將語囊放入,點燃。火舌舔過紙袋邊緣,煙開始上升。起初煙柱直挺,但轉眼便散亂成一團灰霧,然後猛然熄滅。香灰飛濺,幾點落在她手背上。
老闆眉頭微蹙:「傳話失敗。你的話不誠實。」
婦人臉色發白,卻硬是扯動嘴角,強裝鎮定:「怎麼會?我只是說我把錢藏好了,他可以安心。」她轉向雨棠:「小姐,你幫我放,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雨棠搖頭。她想起陳志豪那次,香煙也是這樣散掉。她問:「你先生,真的需要安心嗎?」
婦人眼神一冷,沒回答,只是轉向老闆:「那任務呢?我還是要做任務吧?」
老闆從櫃檯下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她:「明天,去市警局檔案室,找到你們家的失蹤案筆錄,銷毀它。」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指示她買菜。
雨棠一怔。她認得這個婦人,前陣子新聞有報,婦人的丈夫疑似捲款潛逃,但親屬通報失蹤後,案子一直沒進展。那筆錄如果銷毀,線索就斷了。她攔下婦人:「等等,這任務有問題。你為什麼要銷毀筆錄?你先生真的死了嗎?」
婦人停下腳步,側頭看她,嘴角牽出一絲笑意:「你不是也藏著秘密嗎?來這裡的人,哪個沒有?」說完就走,木門在身後沉沉闔上。
雨棠想追,卻發現雙腳像被香灰黏住。她只能看著婦人身影消失在巷口。
隔天下午,她在超商補貨時,手機跳出新聞推播:「中西區婦人陳屍家中,現場留有遺書,疑似自殺。」她點開,照片裡是那件素色襯衫。報導說,死者林美華,六十二歲,被返家的女兒發現。警方在床頭找到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對不起,旁邊放著一片檀香木片,與香鋪木牌相同材質。不久,刑事局的朋友傳來訊息,確認林美華指甲縫有檀香灰,與陳志豪案相同,且她死前最後定位在警局檔案室附近,監視器拍到她凌晨三點獨自潛入,而筆錄也真的憑空消失——警方調閱數位副本時,發現檔案毀損,線索全斷。
那天晚上,雨棠沒值班,她騎車去找阿澄的好友啟文。啟文是阿澄大學室友,現在接手家裡的機車行。她到時,啟文正在收拾工具,見她來,隨手拉了張椅子。「你最近好嗎?看起來很累。」他遞給她一罐麥茶。
雨棠接過,指尖冰冷。「啟文,阿澄車禍前,有沒有跟你聯絡?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啟文沉默一會,用抹布擦掉手上的油汙。「他那天晚上傳訊息給我,說要去一間香鋪,還願什麼的。我以為他開玩笑,還叫他別迷信。誰知道隔天就出事了。」他聲音低了下去。「警方說是疲勞駕駛,但阿澄騎車一直很小心。」
雨棠胸口一陣緊澀。還願?阿澄為什麼需要還願?她想起那張紙條,女筆跡寫的地址,會不會就是香鋪老闆設下的圈套?
凌晨兩點,她重返香鋪。木門推開的瞬間,蠟燭火焰劇烈搖晃。老闆正將新的語囊擺進木盒,看見她,動作停住,燭光在他臉上拓出深淺陰影。
她大步走到櫃檯前,背包裡的木牌隔著布料發燙。她掏出那張阿澄留下的紙條,攤平在桌上:「阿澄欠你什麼願?他替我傳了什麼話?」
老闆沒看紙條,只是注視她:「我說了,生者不該追問。」
「那個婦人死了!」雨棠提高聲音,喉嚨發緊,「陳志豪也死了!來這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這不是巧合!」
老闆緩緩放下手中的語囊,燭火跳了一下。「規則說得很清楚。任務難度依話語的嚴重性而定。他們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自然要背負代價。你也一樣。」
她攥緊紙條,指尖戳進掌心。「你的意思是,林美華的任務是銷毀筆錄,所以她的代價是死?阿澄的任務是什麼?他是不是也被你逼去死?」
木雕忽然微微震動,香爐裡的灰無風自揚。老闆的臉上掠過一絲什麼,但很快恢復平靜。「你以為是我選擇任務?不,我只是引導。香鋪有自己的意志,任務是規則對謊言的懲罰。阿澄的任務是他自己招惹的,他替你傳的話太重,重到他自己扛不住。」他頓了頓,語調放緩,卻像刀刃輕輕劃過。「他選擇用自己的命,換你的自由。」
雨棠耳鳴嗡嗡響,她扶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她努力穩住聲音:「所以,你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會死?」
老闆沒有否認,只是轉過身,背對她,開始擦拭木雕。那木雕的臉孔在燭光下幾乎完整,鼻樑、唇形、微微上揚的眼角,分明就是雨棠的臉。她看見自己的模樣被刻在那裡,像一座囚籠。
「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老闆的聲音從背對的陰影裡傳來,淡淡的,像香煙的最後一縷。
但雨棠沒動。她看著木雕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在對她說話,像哀求,也像警告。她想起老闆剛才的話——香鋪有自己的意志。那麼,設計車禍究竟是老闆的引導,還是規則本身?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直到找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