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告解
第三夜的香鋪,空氣比前兩夜更濕黏,像有人把臺南的秋天浸過鹽水再擰乾。雨棠剛整理完香爐,指尖的灰還溫熱,木門就被推開。一個男人走進來,駝著背,明明是寬肩的體格,卻縮得像被看不見的東西壓著。他穿著褪色的藍襯衫,領口有汗漬,眼神在燭光裡閃爍。
老闆抬眼,只說:「來傳話?」
男人點頭,從口袋摸出一張對折的紙,紙角已經被手汗濡軟。他走到案前,拿起筆,筆尖在紙上抖了很久,才寫下幾個字。雨棠從旁看著,那字跡潦草得像在逃。他放下筆,將紙遞給老闆,老闆沒接,只示意他自己放入語囊。
語囊是黃麻紙折成的方袋,薄得能透光。男人笨拙地把紙塞進去,手指粗得像不習慣做這種細活。他走到香爐前,停頓片刻,忽然轉頭看雨棠,問:「它真的能送到嗎?」
雨棠想起第一次來時的自己,也是這種語氣。她點頭,說:「只要你是真心的。」
男人將語囊扔進爐口,火星濺起,檀香瞬間炸開,濃得像把整座廟宇壓縮進這間老屋。煙柱起初散亂,在爐口盤旋,像猶豫的鳥;然後慢慢拉直,往天花板升去。煙的顏色不是灰白,而是極淡的藍,像凌晨四點半的天空。
香煙順利升起,傳話成功。
男人卻沒有放鬆。他盯著那縷煙,嘴唇顫抖,忽然蹲下來,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哭聲。那不是解脫,是崩潰。他哭得像要把內臟都嘔出來,肩膀抽搐,喉間擠出斷續的字:「是我的錯……我不該叫你去那條巷子……」
雨棠站在旁邊,不知如何是好。老闆只是靜靜擦拭木雕,彷彿這種場面早已看慣。木雕的臉部已浮現出淺淺的鼻樑陰影,嘴唇輪廓隱約可辨,比起昨夜又清晰了幾分。
哭了一陣,男人自己停下。他用袖子抹臉,站起來時膝蓋喀喀作響。他向老闆鞠躬,說:「謝謝。」轉身要走,老闆卻叫住他。
「任務還沒完。」老闆從抽屜取出一枚東西,金屬在燭光下閃爍。那是一枚警徽,編號磨得有點模糊,背面刻著名字:黃柏翰。
男人看到警徽,眼神立刻縮緊。
「親手送回警局,交還給他生前的主管。」老闆說,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今晚就要完成。」
男人伸出雙手接,像接聖物。他握著警徽,指節泛白,低聲說:「柏翰,我帶你回去。」然後推門走入夜色。
香鋪恢復寂靜。雨棠清理爐灰時,發現爐底有一小塊未燃盡的紙角,上頭只殘留半個「錯」字。她悄悄將紙角收進口袋。
老闆忽然開口:「你有話要問。」
雨棠抬頭,燭光在他臉上刻出深淺陰影。她深吸一口氣,說:「為什麼阿澄的傳話內容,不能告訴我?我是他女友,我有權利知道。」
老闆放下布,轉向木雕。木雕的雙眼仍舊空洞,但眉骨的弧度已接近完成,像是隨時會睜開。「生者不該追問死者的話,這是規則。」
「但我是當事人!」雨棠聲音上揚,在狹小店裡碰撞出迴音。「他明明是為我傳話,為什麼我連知道都不行?」
「知道了,又能怎樣?」老闆回身,眼神冷得像月光。「道歉,還是後悔?死人聽不見,活人放不下。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放過自己?」
雨棠被堵得說不出話。她握緊口袋裡的那截紙角,指甲掐入掌心。
「我們的約定是七天助手,」老闆繼續說,語氣平緩下來,「之後我會為你傳話給阿澄。但傳話時機由你決定,任務會越來越難,你必須自己想清楚,什麼才是你真正想說的。」
她還想反駁,但香鋪的木門再度被推開,一位老婦人抱著衣物走進來,老闆轉身迎上,對話就此結束。
當夜,雨棠躺在租屋床上,木牌壓在枕下,檀香淡淡滲入夢境。她夢見自己站在阿澄的房間,窗簾緊閉,空氣有灰塵味。阿澄背對她,坐在書桌前,肩膀輕微起伏,像在寫字。她想走近,腳卻黏在地板。他忽然停筆,轉頭看她,嘴唇開合,說了一句無聲的話。她讀唇形,反覆幾次,才拼出那三個字:「不要來——」
她驚醒,冷汗浸透睡衣。窗外還是暗的,手機顯示凌晨四點零七分。
夢太清晰,像真的一樣。她下床喝水,經過浴室時,從半開的門縫瞥見鏡子。鏡中的黑影又出現了,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輪廓比之前更清楚,寬肩,短髮,是男人的背影。阿澄的背影。
她不敢回頭,卻忍不住再看一眼。黑影的頭微微側轉,似乎也在看她,然後像煙一樣散掉。
天亮後,她回到香鋪那條巷子,白日裡只是一堵青苔牆。她拿出手機想拍照,鏡頭卻只拍到模糊的磚痕。她想起昨夜偷拍木雕的念頭——當時老闆去取蠟燭,她迅速按下快門。現在翻看手機,那張照片裡的木雕靜靜立在畫面中央,鼻樑陰影確實比第二夜更深,嘴唇線條也從模糊中滲出輪廓,完全符合傳話次數逐步浮現的進度。她放大細看,忽然覺得木雕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只是一瞬,像幻覺,但她的手指已經一鬆,手機摔落在地,螢幕裂成蛛網。
她撿起手機,裂痕正好切過木雕的臉,將那模糊五官割成碎片。她想起昨天整理阿澄遺物時,找到的那張紙條,地址不是阿澄的字,而是陌生的女性筆跡。夢裡的女聲曾指引她去找這張紙,那女聲是誰?阿澄為什麼會聽從?他又傳了什麼話給自己?
一連串問題像香灰堵在喉嚨。她知道老闆不會回答,規則像鐵條框住這間香鋪。但她必須找到答案,就算打破規則。
傍晚,她到便利商店值班前,繞去警局找同學。同學遞給她一份牛皮紙袋,說:「陳志豪的案子,法醫報告出來了。墜樓前,他的指甲裡有木屑和灰,成分分析顯示是檀香灰,跟一般寺廟用的不同,裡頭混有微量硃砂和某種樹脂,來源不明。」
雨棠接過報告,手指冰涼。她迅速估算時間線——陳志豪是第二夜委託,第三日凌晨墜樓,而老張歸還警徽的任務就在第三夜;今晚是第四夜開始,她已擔任助手第三天,這份報告來得正是時候,讓她能串連起香鋪與死亡的連結。
「還有一件事,」同學壓低聲音,「他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撥到一個空號。查不到號碼,也查不到通話紀錄,但基地臺定位顯示,他撥出時,人在你家附近那條老巷子。」
那條巷子。只有凌晨兩點到五點,才會出現香鋪的巷子。
雨棠走出警局,天色已暗,路燈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握著報告,背包裡的木牌微微發燙。今晚,她必須逼問老闆更多,就算任務變難,就算規則開始反噬。
因為阿澄的夢境在警告她,而那警告正變得越來越像求救。
凌晨兩點,她推開香鋪的木門,紅燈籠在風裡搖晃,蠟燭的火焰跳了一下。老闆站在木雕前,像在等她。
「今晚的任務,」他沒回頭,聲音平穩,「你會知道更多。」
雨棠走進去,門在身後闔上,巷子重新沒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