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子時為妃
子時為妃・第 6

第六章 鎖魂釘

正文

第六夜,我幾乎是被強制拉回身體。冰室外有人在貼符紙,道士的唸咒聲穿透冰牆。祁硯辭不在,只有采薇跪在角落哭泣。

我撐起身,四肢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沉得不像自己的。石門縫裡滲進來的月光被符紙影子割得支離破碎,銅鈴聲從四面八方壓來,一聲比一聲緊。是玄冥子。他選在我最虛弱的時候動手,封冰室、釘魂路,逼我困死棺中。

「王妃……」采薇跪在棺尾,肩膀抖得不成樣子,手裡攥著半張燒了一半的黃紙,「夜鶯、夜鶯逼我寫下王府地形,否則就殺了我。我沒用,我對不起您……」

我掀開蓋在身上的白綾,聲音冷得不像自己的:「站起來。哭解決不了事。」

她抬頭,滿臉淚痕,額角還有一道風乾的血印。我沒問她夜鶯如何動的手,只說:「明日白晝,你去找厲千帆。帶著這個。」我從袖中摸出那枚帶血銀針,塞進她手裡。

她低頭一看,嚇得縮手。我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她卻像被燙了似的不敢動。

「告訴他,冰室外有人佈陣,鎖魂釘的效力只剩四天,只怕撐不過三日。去吧。」我鬆開她,轉身要去開石門。

「王妃!」她拽住我衣角,「王爺臨走前說,要您在裡頭等,他去請陸昭大人了。」

「等?」我笑了一下,手指摸到石門那圈新結的霜,「再等,魂魄就要被封死在這裡了。」

我猛地拉開石門。迎面撲來的不是夜風,是一道凜冽的符塵,像細碎的玻璃扎進眼裡。我偏頭避開,就見王府外牆上貼滿了黃符,簷角銅鈴無風自動,叮叮噹噹,攪得人頭皮發麻。

玄冥子就站在花園中央,一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手裡托著我生辰庚帖,嘴裡唸的是安魂咒的逆文。他背後,是七盞擺成北斗的銅燈,燈芯綠幽幽的,分明澆了屍油。

「王妃好大膽。」他停下咒,聲如破鑼,「明知老夫在外,還敢推門。不怕魂飛魄散?」

「我怕什麼?」我扶著門框,笑得諷刺,「你主子劉慎連死人都不放過,今夜若殺不了我,回去怕是要掉腦袋吧?」

他冷哼一聲,把庚帖往銅燈上一拍,火光驟綠。我腳下一軟,險些栽倒,魂魄在身體裡搖了搖,像風中燭火。

「鎖魂釘的滋味可好受?」他邁前一步,手中黑釘指向我眉心,「再過四天,你就連這口氣都沒了。不如今天讓老夫送你上路,省得受罪。」

我強撐著不倒,指甲摳進門框。采薇從後面撲出來擋在我身前,聲音抖得不成調:「你、你休想傷王妃!」

「采薇,退下。」我低聲說。

她拚命搖頭。

就在黑釘要脫手之際,一騎馬從側門疾馳而入。祁硯辭翻身下馬,王袍獵獵作響,腰間佩劍出鞘三寸。他身側,是御林軍統領陸昭,一聲令下,十二名弓弩手齊齊對準玄冥子。

「住手。」祁硯辭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風停。

玄冥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掌中黑釘仍在。他笑了笑:「王爺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本王數到三,再不收陣,弩箭無眼。」祁硯辭緩步走近,目光掠過我時,眼底驟然結冰。

玄冥子知道今晚佔不到便宜,突然把銅燈一掃,七團綠火直衝向我。祁硯辭一個箭步上前,將我攔腰抱開。綠火擦著他的背呼嘯而過,燒著了半截衣袖。他反手一劍,斬斷那根黑釘。釘子斷成兩截,落地時竟像活物般蠕動了兩下,觸地成灰。

「追!」陸昭率人追出府門。

祁硯辭低頭看我,聲音發緊:「簟青……」

「死不了。」我靠在他胸前,忍著魂魄剝離般的痛,輕笑,「倒是你,又往回跑。我要你查的東西呢?」

他沒答,先把我抱進冰室。石門一關,外頭咒聲已歇,只剩風吹符紙的嘩嘩聲。采薇捧著藥碗進來,手抖得藥汁灑了半碗。祁硯辭接過,送到我唇邊。

我別開臉:「這是補藥,我不喝。」

「是參湯。」他說,「夜裡剛燉的,裡面沒加料。」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耳下一道新傷,還在滲血。我張了口,就著他的手把參湯嚥下。那股暖流從喉頭滑進胸腔,竟讓我短暫找回了一點力氣。

「玄冥子說,鎖魂釘的效力只剩四天。」我放下碗,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祁硯辭把碗遞給采薇,示意她出去。石門重新關上,冰室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四天足夠。」他忽然說。

我一怔。

「足夠把劉慎逼出來,也足夠讓你親手把這釘子千刀萬剮。」他半跪在棺邊,握著我冰涼的手,一下一下地揉,「今夜的事,是我疏忽了。我不該留你一個人。」

我沒抽回手。他的掌心有薄繭,摩擦著我僵冷的指尖,帶起一點點遲鈍的癢。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鼻酸。

「祁硯辭,我這副身子能撐到幾時,你我都清楚。」我別開眼,聲音放輕,「三日之內,劉慎若不肯現身,我就再去一趟皇陵鐵廠。哪怕拆了銀爐,也要把證據拿到。」

他驟然抬眼看我,眼裡翻湧著悲慟與怒意:「不許。你現在連冰室都走不出去,還想拆銀爐?」

「我不去,誰去?」我冷笑,「你白天進不了那地方。夜裡能進的,只有我這個死人。」

他沉默了許久,慢慢地,把我的手貼到自己額前。他的體溫燙得人一陣陣發抖。

「我去。」他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別去。我會把劉慎引到這裡來。」

我閉了閉眼。他的額頭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像某種無聲的哀求。

「好。」我聽見自己說,「三天。若他不上鉤,我另有安排。」

他抬起頭,眼角微紅。我伸手替他抹去耳下那道血痕,指尖觸到他臉上時,才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要用盡。

「簟青。」他吻了吻我冰涼的指節,啞聲問,「若三天後,你真的消失了,我該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裡有些發漲。

「若真有那一天,你就把全京城的道士都殺光。」我頓了頓,目光回到他臉上,半真半假地補了一句,「但別哭了,很醜。」

他怔了怔,嘴角微微勾起,竟也跟著笑了。那個笑裡有苦味,像深秋的霜。

他把我放回棺中,替我掖好白綾。我躺著,感覺體溫正在飛速流失,連指尖都僵得發疼。

「陸昭的人還在外面搜,我不會走遠。」他俯身,在我額角輕輕一吻,「你睡吧。明晚我來接你,一起去見劉慎。」

我沒說話,只是眨了眨眼。他看懂了,轉身離開。

石門闔上,寒氣重新裹緊我。我盯著漆黑的棺頂,想笑,又想哭。

三天。

我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