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銀爐之夜

子正，我醒來時，冰室裡多了一個人。厲千帆站在石門邊，壓低聲音：「秦姑娘，劉慎往皇陵去了，帶著六個死士和一個術士。」我笑了笑，從枕下取出那枚銀針，插進髮髻。祁硯辭掀簾而入，一身夜行衣，腰間佩劍。他沒說話，只將一件黑色大氅披在我肩上。我攏了攏衣襟，跟著他們走出冰室。

皇陵西側，亂松成林，風裡有鐵鏽與腐葉的氣味。陸昭領著五十御林軍伏在斷碑後，個個屏息。我與祁硯辭藏身銀爐東面，透過爐口殘破的鐵柵，能望見前方空地。劉慎如期而至，玄冥子緊隨其後，身後六名死士黑衣蒙面，腰間鼓著短刃。

劉慎環顧四周，高聲笑道：「聽聞瑞王妃死而不僵，今夜特來拜見。不知王妃芳魂，可願現身一敘？」祁硯辭按劍欲出，我按住他手背，示意再等。果然，玄冥子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刻著「青」字的鎖魂釘。他將釘拋向空中，口中唸咒，那釘懸在半空，發出幽幽藍光，直指我藏身之處。

「不好，他在尋你方位。」厲千帆低喝。祁硯辭再不遲疑，長劍出鞘，如一道銀光掠出。陸昭同時喝令，御林軍從四面包抄。劉慎見狀，不驚反笑：「王爺果然與厲大人聯手了。可惜，你們以為這區區五十人，就能拿住我？」他揮手，死士拔刀迎上，夜色中刀光凜冽。

我趁亂從銀爐後繞出，直奔玄冥子。那道人正專心驅使鎖魂釘，察覺到我逼近，冷笑一聲：「王妃娘娘，今夜便是你散魂之時。」他指尖一彈，黑釘朝我面門疾射。我側身避開，卻覺一股陰風掃過，腳下踉蹌。那釘在空中轉向，復又襲來。我咬牙，拔下髮間銀針，迎著黑釘彈去。叮的一聲，黑釘被擊飛，但銀針也炸成碎末。玄冥子再取一釘，口中咒語更急。

我知不能讓他再施法，強撐著朝他撲去。與此同時，祁硯辭已連斬兩名死士，朝我這邊衝來。玄冥子被兩人夾擊，唸咒愈快，額頭青筋暴起。就在他拋出第三根鎖魂釘時，我忽然想起夜鶯的話：鎖魂釘是至陰之物，一旦離地，便受持釘者心神牽引。若心神動搖，釘力反噬。我立刻反手抓住那根黑釘，將半殭屍體內的陰氣灌入釘中。那釘在我手中劇烈震顫，青光暴漲，順著我的手臂竄向玄冥子。他慘叫一聲，七竅滲血，直挺挺倒下。黑釘斷成兩截，反彈擊中他胸口，將他擊飛三丈，撞在銀爐上，沒了聲息。

劉慎大駭，轉身要逃。祁硯辭一個飛身攔住去路，劍尖直指他咽喉。劉慎面色慘白，仍強掄袖中弩機。喀的一聲，弩箭射出，祁硯辭側頭躲過，反手一劍削斷他手腕。劉慎慘叫倒地，被御林軍五花大綁。他嘶聲喊：「你們不敢殺我！我背後是——」話未出口，已被厲千帆用布團塞住。厲千帆湊近他耳邊，低聲道：「劉公公，省點力氣，明日朝堂上有你說的。」劉慎瞪大眼，喉間嗚咽。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身體卻開始發起光來。眼前景象如隔著一層水，祁硯辭朝我奔來，張口喚我，我竟一字也聽不見。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光正是從皮膚下滲出，像魂魄要脫離這副殘破的殼。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我重重跪了下去。

祁硯辭在我倒地前將我攬入懷中。他的懷抱溫熱如舊，我卻感覺自己輕若煙塵。他顫抖著撫過我的臉，嘴一張一合。我用了所有力氣，終於擠出聲音：「帶我回王府……我想死在冰室裡……離你近一點。」

他把我抱緊，翻身上馬，一路疾馳。風灌進耳中，我的意識忽明忽滅。王府的門開了，采薇哭喊著跟在後面。他踢開冰室石門，將我輕輕放進棺中，自己則跪在棺邊，握著我的手，眼中血絲密佈。

我的身體愈發透明，指尖幾乎看不見了。冰室裡寒氣森森，可我不再覺得冷。祁硯辭的額頭抵著我手背，眼淚一滴滴落下來，穿透我的皮膚，像烙鐵，又像早春的雨。

我想笑，卻扯不動嘴角。眼前的光越來越亮，忽然，我看到佛堂的方向，有一點豆大的燈火，搖搖擺擺，像在等我。

我閉上眼，最後聽到的，是他反覆呢喃的名字。

「簟青，簟青……」

那聲音像一雙手，把我往深淵裡拽，又像一根線，把我留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