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10

川崎的答卷

正文

放榜日,川崎的天空薄得像一張洗舊的藍布。陳子朗站在區役所前的告示板前,指尖沿著準考證號碼那一欄往下滑。他的號碼在第三十七位,像一枚等了五個半月的郵戳,終於蓋在「合格」兩個字上。他沒有尖叫,也沒有立刻打電話。他只是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後退一步,像確認一道申論題的答案是否真的寫在正確的格線上。

葵站在他身後半步。她的視線也在榜單上掃,掃過自己背了四年的號碼,但那個數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列。她低下頭,鞋尖磨著地磚的接縫,像在擦掉一個看不見的錯誤。

「恭喜你。」她說。聲音很輕,像從還沒完全拉開的喉嚨裡擠出來。

陳子朗轉過身。他看到她嘴角撐著笑,但眼睛沒有跟著亮。他沒有說「謝謝」。他伸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輕輕碰了碰她外套袖口的線頭。

「我們去喝點東西。」他說。

「我想一個人走走。」葵往後退了一步。她不是拒絕他,是拒絕自己在他面前的眼淚。她轉身走進人行道,身形很快被春末的樹影吞掉半截。

陳子朗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直到告示板前人潮散了一層,才慢慢朝站前方向走。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公司上司傳來的祝賀。他回了「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沒有用貼圖。

川崎站前自習室的燈亮著。陳子朗推門進去,真帆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本國家公務員面試題庫,正拿螢光筆劃重點。她沒抬頭,只說:「你該不會是來跟我炫耀吧?」

「我通過了。」陳子朗拉開椅子坐下。

「我知道。補習班群組有人貼了榜單。」真帆把筆蓋啪地蓋上,終於看了他一眼,「我也通過初試了。下個月面試。」

「恭喜。」

「你不用恭喜我。我還沒有考過面試。那才是我真正怕的。」她往後靠,後腦勺抵著窗框。光從她背後打進來,把她的輪廓描得銳利。

陳子朗沉默了幾秒,說:「你給我的那張應對表,我每天睡前都看一遍。對我很有用。或許你該拿回自己看一遍。」

真帆笑了,笑很短,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小口氣。「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老師。少跟我來這套。你自己的媳婦兒沒考上,你倒還有閒情管我的恐慌症。」

「她不是媳婦兒。」陳子朗糾正,聲音不大但清楚。

「她知道你來這裡嗎?」真帆問。

「她說想一個人走走。我晚點再找她。」

真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在批改一份申論。然後她把椅子轉正,重新握起螢光筆。「你現在這樣比較像個人。之前那個每天早七晚十應訊的機器,才是真的可怕。」

門又開了。莉奈走進來,手上沒有紙箱,只有一個帆布袋。她的頭髮剪短了,耳垂露出一對小小的銀針,像兩顆還沒被生活的灰塵蓋住的星。她看到陳子朗和真帆,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你們都查過榜了?」她問。

「我過了初試。」真帆說。

「我筆試也過了。」莉奈抿了一下嘴,像把太多話吞回去,「我辭掉區役所的工作。現在在港區一間事務所兼職,晚上去補習班。累是累,但至少不是扮演能幹的臨時小姐。」

「能幹是真的。」陳子朗說。

莉奈笑了一下,不是撩撥,是自嘲。「你永遠知道怎麼給人下臺階。但今天不需要。我終於不需要靠你的臺階,也能面對自己了。」

她坐到真帆斜對面,把帆布袋裡的書拿出來,是一本新的筆試歷屆試題。三人分據長桌兩端,像三個重考的夥伴,又像三條往不同方向延伸的鐵軌。

「葵呢?」莉奈忽然問。

「她一個人去散步了。」陳子朗說。

「去追她吧。」莉奈低頭翻書,聲音平淡,「她不是要你追,但你不追,她會以為自己再一次不被需要。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那種感覺。」

真帆沒有反對。她只在陳子朗站起來時補了一句:「明天還我應對表。我要複印一份帶去面試。」

陳子朗點頭。他走出自習室,沒再回頭。

他沿著銀柳街往河堤走。那是葵偶爾提起的路,她說以前考完試會去那裡的長椅坐著,看水流,直到能回家面對母親的電話。他在河堤的斜坡上找到她。她坐在長椅上,背駝著,像被書包壓了四年的弧度。

他坐下來,沒有說話。

「你來幹嘛。」她問,鼻音很重。

「來跟你一起等風吹乾眼睛。」他看著河面。

葵笑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這種話真的只有你講得出來。蠢死了。」

「我通過了。」他停了一下,「但我沒有覺得自己得到了什麼。剛剛在榜單前,我腦子裡想的是你在新百合ヶ丘公園背面的椅子,教我鞠躬角度。還有你在深夜傳面試服的照片給我,問我哪條領帶比較像公務員。」

「現在說這些,是在可憐我嗎?」葵用袖子抹臉。

「不是。是在告訴你,我能考上,有一半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整理重點,是因為你讓我敢承認,我也會害怕。你是第一個讓我知道,失敗不丟臉的人。」

葵轉過頭,眼裡全是水光。「可是我失敗了。四次。四次都沒上。這樣的我,憑什麼被你留在川崎?」

陳子朗從外套內袋拿出皮夾。他翻開來,取出那張高崎線車票。票面有摺痕,但他一直收著。他把車票放在葵的手掌上。

「你不是被留下的。你是選擇留下。這個城市不是隻有考上才算歸宿。我已經決定辭去現在的工作,前往市役所赴任。合格後兩個月內會報到。這不是找到工作,是換一個地方繼續做同樣的事,但這次是為了自己的選擇。」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關於簽證,我不會急著申請永住。未來我想以歸化或多年簽證的方式居留。我不想再把居留權當成唯一目標。我想和你一起留下來,用真正的生活去紮根。」

葵低頭看那張車票。日期早過了,但票還在。她慢慢把票撕成兩半,然後四半。紙屑被風捲走,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我想明年再考一次。」她說,聲音抖著,但清楚。

「我們一起準備。」陳子朗把手伸向她。

葵看著他的手。她沒有立刻握住。她想起模擬面試那天,他站在玄關,說「我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人完整地放進心裡」。此刻,他的手在風裡動也不動,像一句不需要複製的承諾。

她握住了。手心冰涼,但有力。

隔天,陳子朗陪葵去區役所拿新的募集要項。他們在門口遇到真帆。她背著書包,正準備去補習班。三個人互相看見,腳步都慢了一拍。

真帆先開口,還是那副語氣:「我今天開始上的是晚上的時段,不會跟你們早上搶座位。」

「真帆。」陳子朗叫她的名字,不像以前那樣帶著試探。

「幹嘛?」

「面試加油。我會給你傳我整理的鈴木式口語摘要,裡面有政策題答法,你拿去用。」

真帆挑了一下眉。「你那個錯字滿篇的摘要?我會先幫你校對。」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低,「不過,謝謝。面試那天,我會記得帶礦泉水,不要讓喉嚨鎖起來。」

她擺擺手,走進人群。

莉奈從另一個方向過來,手上端著一杯黑咖啡。她看到兩人,停住腳步。今天她沒化濃妝,但眼裡有光。

「新的工作,習慣嗎?」陳子朗問。

「不習慣才好。太習慣的話,又會掉回那個完美臨時職員的假殼裡。」她向葵微微點頭,「你願意再考,很勇敢。我辭職那天,也在心裡重考了一遍。我們三個,都不是敗者。只是有些人交卷比較慢。」

葵小聲說:「莉奈さん也是,請加油。」

莉奈笑了一下,從紙袋裡拿出一張折成四折的便條,塞給陳子朗。「上面是我最近整理的行政法案例索引。就當還你之前幫我搬箱子的力氣。不用道謝。如果明年你們兩個都考上,請我吃燒肉。」

她揮揮手,朝新事務所的方向走。陽光落在她的帆布袋上,布面一點一點亮起來。

陳子朗和葵走進區役所。他陪她填寫新的申請書,把照片貼在角落。筆尖在「氏名」欄停了一下。她寫下「鈴木葵」。

「我決定不改姓了。」葵低聲說,像對自己保證,「不管有沒有考上,我是鈴木葵。一個考了四次的人,也還是我自己。」

陳子朗遞上修正帶,幫她塗掉寫歪的一格。「下次不用塗。歪的格子也還在格子裡。」

她忍不住笑了。

黃昏的時候,他們又走到區役所門外。真帆傳了一張照片到三人群組,是自習室窗戶上的夕陽,配字「今晚最後一個走的人請關燈」。莉奈回了一個「收到」,葵傳了一個「加油」貼圖。陳子朗只打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還是會去佔靠窗的桌子。七點見。」

他送出後,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這一次,每個字都是自己想的。

他牽著葵的手,沿著銀杏大道往車站走。路過的腳踏車鈴聲叮叮,像在叫醒一個長冬。葵忽然停住,說:「我不退票了。我不是說那張車票。我是說,回鄉的念頭。我把它退掉了。用我自己的名字。」

陳子朗側過頭看她。晚風把她的劉海吹開,露出額頭上淺淺的疤。那是一次模擬面試前她暈倒撞出來的。現在那道疤在暮色裡像一條很細的河,靜靜流著。

「那我們一起留在這裡,把試考完。」他握緊她的手。

葵把臉埋進他肩頭,很小聲地說:「就算明年還是沒上,你也不準跟我說『你辛苦了』。那種話像離別廣播。我不想再聽。」

「好。那我就說,一起吃晚餐吧。我今天想吃梅子飯糰和豚汁。」

「你也太像考生了。」

「我們本來就是考生。」

他們笑了。笑聲掉進下班的人潮裡,變成兩個平凡的影子。不完美,但一起。前面就是車站。陳子朗牽著葵走進閘門,沒有回頭。背後那塊放榜的告示板,已經被清潔人員換上新的公告。風一吹,紙角嘩嘩響,像在宣告春天還有很長。

川崎的春天,從來不會為誰停留,也不會真正離開。那些失敗過的人,最終都成了樹上不肯掉的葉子,在季節的縫隙裡,長出新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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