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坦白
陳子朗在清晨六點半醒來。他沒有設定鬧鐘,是窗外的電車聲把他叫醒的。葵還睡在旁邊,呼吸像一團揉得很軟的棉絮,黏在他的頸側。他慢慢移開身體,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袋很深,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像一個剛從某場長考裡爬出來的考生。
他拿出手機,在群組裡建立了一個新的對話,把真帆、莉奈和葵都拉進來。他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六點,站前自習室,我想當面跟你們每個人說清楚。拜託你們來。」
送出之後,他沒有再改。這次他連錯字都沒有。他把手機放下,替葵拉好被子,然後出門買了三瓶水,放在自習室角落的桌上。他坐在靠門的位置,像個等待口試的考生,把手掌在褲管上抹了三次。
傍晚六點,自習室的門被推開。第一個進來的是真帆。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手上拎著自己的水壺,看到他時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最遠的窗邊坐下。接著是莉奈。她的妝淡了,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起,和區役所那個幹練的臨時職員很不一樣。她看了陳子朗一眼,坐到真帆對面的長桌旁,與他隔著最長的距離。
葵最後進來。她站在門口,手指抓著外套下擺,先看了看真帆,又看了看莉奈,最後把視線落在陳子朗身上。他對她笑了一下,很淺,像在說「沒關係」。她走進去,坐在靠近門邊的椅子上,三個人正好形成一個等腰三角形,陳子朗被圍在中間。
「我約你們來,是想把話說清楚。過去兩個多月,我做了很過分的事。」他站起來,朝三人微微鞠躬。這個鞠躬角度不大,卻停得很久。等他直起身時,真帆已經皺起眉頭。
「你現在說這些,是要我們原諒你嗎?還是想讓你自己好過一點?」真帆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進來。
陳子朗沒有閃躲。「都有。但主要是想讓你們知道,我不是無意識地傷害你們。我是有意識地利用你們,假裝自己對每個人都有好感,其實只是因為我害怕一個人。這是我最可恥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真帆抱起雙臂,沒有接話。莉奈垂著眼睛,手指在桌面畫著看不見的圓。葵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
「我從一開始就把你們分類。真帆是面試資源。莉奈是政策資源。葵是情感支持。我像在設定手機連絡人一樣,把你們安插在不同的功能欄位,然後用『我會努力』、『謝謝你』、『辛苦了』這些複製貼上的話來維持關係。直到那天模擬面試崩潰,我才知道,我連一句真正的話都不敢說。」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開始啞了。「我這不是要你們同情。我只想讓你們知道真相。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有好感,但那不是喜歡。只是依賴。依賴你們給我的東西。現在我想把這些話放在你們面前,接下來怎麼決定,是你們的自由。」
他停下來,覺得喉嚨像被一顆梅子飯糰卡住。
真帆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帶著諷刺。她往椅背一靠,彎起一條腿,鞋尖抵著桌腳。「陳子朗,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什麼?」
「你在模擬面試之前,我早就知道了。」真帆的聲音沒有提高,反而壓低,像在說一個無聊的秘密。「你在補習班,有一天下課,我經過你座位,看到你的手機螢幕。你同時和我們三個聊天,而且開場白都一樣。我本來想掀桌,但我忍住了。因為我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會自己拆穿自己。」
陳子朗愣在原地。他想說什麼,但真帆舉起一隻手,示意他閉嘴。
「所以我不是被你騙。我是自己跳進去的。我想用你來證明,即使我有面試恐慌,也能夠被關注。這種想法比你還蠢。我才是最該反省的人。」真帆把水壺蓋轉開,喝了一口水。
陳子朗喉嚨乾澀。
莉奈在真帆語音落下的沈默裡抬起頭。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片剛掉到水面的樹葉。「我也是。陳さん,其實我也一直在利用你。你以為教我面試禮儀的是我,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花時間跟一個外國人相談?因為我需要你。我需要有人接受我的指導,需要你對我說『你教的很有用』,這樣我才能相信自己不是個失敗的臨時職員。」
她停頓了一下,把耳邊落下的頭髮別到耳後。「我考了兩年,都落榜。今年,我連報名都退縮了。而你出現在窗口,好像在等我做出某種改變。我不是完全沒有好感,但更多的,是因為你讓我可以假裝自己還被需要。」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地畫了一下,像寫下一個刪除記號。
陳子朗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這個房間突然變得陌生,每個人都在褪下面具。他的坦白似乎反而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其他三個人各自的秘密。
葵在一片安靜中站了起來。她動作很慢,像怕摔破什麼。她走到陳子朗面前,站定。仰起頭,眼裡亮亮的,像盛著夜班電車的窗影。
「我喜歡你,即使你以前那樣。」她說,聲音很輕,但是有力,「我喜歡你在月臺上努力背申論題的樣子。喜歡你吃草莓麵包時嘴巴塞滿卻還想說話的樣子。喜歡你送我回家時,站在樓下等我的腳踏車燈。」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沒有擦,只是任它掛在下巴。「我不是要你選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所有這些錯誤裡面,你讓我第一次覺得,失敗也能被看見。」
陳子朗鼻子發酸。他握住她冰涼的手。
「葵。」他叫她。
真帆和莉奈都看著這一幕。
「我不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才選你,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用假裝自己很強。」他停了一下,聲音不如剛才穩,卻更清楚了。「在你們面前,我只有想裝成能考上的人。只有在葵面前,我敢承認自己就是個失敗者。這不是一段應該拿來比較的感情。我只是想從現在開始,對你也對自己誠實。」
葵把手抽出來,擦掉眼淚,然後又慢慢把手放回他的掌心。
真帆閉上眼睛,像在消化一場鬧劇的結尾。過了一會,她睜開眼,站起來,把水瓶放回書包裡。「你不必跟我們交代你要選誰。你早該像個人一樣,而不是像個客服機器。陳子朗,你荒謬的地方在於,你連道歉都要約大家坐下來,像開一場線上說明會。」
她走向門口,但沒有立刻開門。她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事。我也有我該做的事。以後見面,不要用複製貼上打招呼。就說恭喜,或者加油。夠了。」
她停了一下,才開門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莉奈吸了一口氣,提著自己的小包站起來。她慢慢走到陳子朗身邊,拍了拍他的上臂,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個學生。「陳さん,你能說出這些,已經很不錯。有些人不說,一輩子都在假裝。我也有我的偽裝,只是我以為你看不見。現在我看見了,我要把那個假的佐藤一起帶走。請你和葵加油。」
她笑了笑,帶著鼻音,然後走出門。
陳子朗和葵站在自習室裡。燈光白得刺眼,但他們的手仍然緊握。
「你就這樣選了我,會不會後悔?」葵低聲問。
「不會。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什麼,是因為我們可以一起承認失敗,然後再站起來。」陳子朗低頭,用另一隻手幫她抹去眼角的淚。
葵忽然笑出聲來,眼淚還含在眼眶裡。「你的話真的很像補習班會教的那種面試答案,亂掰都能考上。」
「我也是這樣想。」陳子朗笑著低聲說。
他們走下樓,夜風從車站那頭吹來,把公告欄上的傳單吹得啪啪響。真帆和莉奈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陳子朗沒有追。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面對。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為了逃避孤獨而去愛人,而是為了和另一個人一起面對失敗。
他牽著葵走過廣場,噴水池的水聲忽然變得很近。
「明天早上,我們一起讀地方創生。這次我會先寫完申論,不複製你的摘要。」他說。
葵點頭,把頭靠向他的肩膀。「那我幫你改錯字。你每次都把『総務省』寫成『総務性』。」
「真的嗎?我有嗎?」
「你有。還不只一次。」
「好,那明天就從那題開始。」
他們穿過斑馬線,走回公寓。身後,站前的大鐘顯示七點五十分。晚風裡,隱約傳來月臺廣播的聲音。陳子朗沒有回頭。他牽著葵,走向他們日後一起備考、一起退票、一起迎接第四次考試的那個家。
第二天早上,真帆在自己房裡攤開那張面試恐慌對應表,開始錄音練習。莉奈刷掉舊名片上的「臨時職員」,走進新的補習班,為自己報名了課程。陳子朗與葵在川崎站前的自習室裡,重新打開書本。
一切好像回到原點,卻又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