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的選擇
陳子朗走出車站時,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站前廣場的噴水池照出青白色的光,水聲混著電子看板的廣告節奏,像某種刻意營造的城市呼吸。他沒有停下,直接往公寓的方向走。手機螢幕上,葵的訊息還亮著:「你不在家嗎?我……可以去找你嗎?」
他加快腳步,電車的鐵軌在頭頂嗡嗡作響。他想起那張高崎線的車票,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分。他知道,這張票可能代表葵真的想走了。他得攔住她,在她還沒消失在夜色裡之前。
公寓樓下的自動門半掩,門外的腳踏車停了兩三輛,其中一輛後座綁著藍色置物箱。他認出那是葵的。她常常牽著那輛腳踏車去附近的超市買菜,籃子裡裝著摺痕整齊的傳單。現在她人就站在門口,兩手插進外套口袋,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磁磚。
「葵。」陳子朗叫她的名字,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啞。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看見他,整個人僵住,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你為什麼站在這裡?」他走近一步,聲音放低,不含責備。
「我……我只是想來找你。不是你想的那樣。」她伸手抓住外套下擺,動作很急,像要藏起什麼證據。
陳子朗沒有逼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說話。路燈下的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另一半陷進陰影裡。
「上去吧。」他說。「把你想說的事,都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想走,我想知道原因。」
葵沒有拒絕。她轉過身,走進公寓,自動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陳子朗跟著她上了樓。樓梯間沒有亮燈,聲控裝置壞了好一陣子。兩人一前一後,只聽得見彼此的腳步聲。
房門開了。葵的房間和他記憶中差不多,六疊榻榻米,靠窗的矮桌堆了幾本書。不同的是,角落多了一隻半開的行李箱,裡頭的衣服折得不太整齊,旁邊還有一個後背包,拉鍊沒拉。
她脫了鞋,盤腿坐在床邊。陳子朗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等她說話。
葵低著頭,手指絞著外套下擺。「我對不起你。那天的事,我不該那麼跑掉。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不需要道歉。該道歉的是我。」陳子朗說。「我利用了你。不對,我利用了你、真帆、還有莉奈。我把你們都當成備考的工具,卻假裝自己在乎你們。這才是最爛的地方。」
她的頭更低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他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她的手。
「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好。我對你真說實話,我想要有人陪我。你很溫柔,筆記寫得那麼用心。我告訴自己,你是我的情緒支持,這種分類讓我覺得安心。但我從來沒問過你,那些落榜的通知,你一個人藏了多久。」
葵抽了一下鼻子,低聲說:「三次。」
陳子朗握緊她的手。
「第一次,我差三分。第二次,面試前一個禮拜,我發燒到三十九度,沒去考。第三次,我去了考場,坐在那裡,寫完第一科,突然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上。我連第二科都沒考,直接回家。」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拼一張撕碎的地圖。「我騙家人說我已經找到工作,在川崎的公司上班。這三年,我每個月都跟他們說我過得很好,但其實我每天都在騙。」
「你沒有跟任何人說?」
她搖頭。「我不敢。我媽會問我工作的事,我爸會說我唸了那麼多書,考不上就回去顧店。我怕他們失望,怕鄰居笑話。所以我一直一個人憋著,連對你也不敢說真話。你那麼努力,我卻只想逃跑。」
陳子朗深吸一口氣。他原本以為葵只是因為落榜而沮喪,沒想過她背著這麼重的謊言。他想起那張車票,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分,高崎線。她一定早就在盤算,找個藉口回家,然後再也不回川崎。
「我問你,你現在還想走嗎?」
她縮著肩膀,像一棵被雨淋溼的草。「我想回家。可是我不敢。我怕他們問我,『你不是說你已經就職了嗎?』我連怎麼買車票都不敢。」
「你已經買了。」陳子朗說。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短促的哽咽。
陳子朗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讓視線與她平齊。「我沒有要你可憐我,也沒有要你原諒我。但如果你要回家,我陪你。如果你要繼續考,我也陪你。你需要一個人幫你分擔,我就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我很在乎你。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又在騙你?」
葵抬起頭,眼眶裡全是淚光。她用力搖頭,鼻尖通紅。「我不知道。我很想相信你,可是我很怕。你會不會只是因為我需要你,你才留下來?」
陳子朗沉默了。這個問題太尖銳。他想了想,決定不閃躲。「之前我是。因為我會把你當成安全網,覺得你給我情感上的支持,我就有動力繼續備考。但那天你一聲不響跑掉,我才發現,就算你不幫我做任何事,我還是會擔心你。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是你可以解決的。我不想再把你當成工具。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葵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兩人的手。陳子朗的手還輕輕覆在她的指節上,沒有施力,也沒有放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我把車票給你,其實是希望你留住我。」
陳子朗愣住。
「那天我怕自己真的會偷偷跑掉。所以我把它交給你。我想,如果你收下,也許我就有理由不走了。對不起,我連這個都算計。」她苦澀地笑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
陳子朗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慢,像在擦一片易碎的玻璃。
「那張車票……其實我後來找到了。」他低聲說。
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我在洗衣服的時候,在褲子口袋裡發現它。但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它會出現在那裡。我明明記得放在皮夾裡。」陳子朗看著她的眼睛,「是你,對不對?」
葵的嘴唇顫了顫,沒有否認。她把手伸進自己的外套口袋,慢慢掏出那張高崎線的車票。車票上有明顯的摺痕,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那天在玄關,我看到它掉在鞋櫃角落。我……撿起來,沒有還給你。因為我怕你真的會拿去退票。我把它藏在自己口袋裡,想說如果你找不到,也許就不會逼我去退票。可是後來你一直很著急,我又不敢跟你說。」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對不起,我又騙了你。」
陳子朗沒有生氣。他反而鬆了一口氣。這張車票的謎底總算解開了。他輕輕握住她拿車票的手,把那張票從她手中抽出來,放在自己掌心。
「你不用再藏了。明天,陪我去車站。但不是回鄉,是把這張票退掉。」
她抬起頭,眼眶裡滾著淚,但眼神終於不再閃躲。
「你願意嗎?」陳子朗又問了一次。
葵看著他,用力點頭。
陳子朗坐回她旁邊,背靠在床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皮夾裡還躺著那張車票,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分。如果今晚他沒有趕回來,葵可能已經在收拾行李。他會再次失去一個他想留住的人。
「我之前有件事沒告訴你。」陳子朗先開口,「我習慣複製貼上。不是隻有訊息,是像我這種人,只要覺得某句話說得不錯,就會把它派給所有我喜歡、或者需要的人。我對真帆說『辛苦了』,對莉奈說『謝謝你』,對你也一樣。我甚至沒想過,這些話對每個人應該是不一樣的。」
葵側過頭看他,眼神裡沒了剛才的防備。
「所以,我今天的道歉,不是複製貼上的版本。」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神認真。「你要不要聽我說一句只有對你才說的話?」
葵吸了吸鼻子,點頭。
「鈴木葵,你畢業三次都沒放棄。然後在走廊借我筆記,送我草莓麵包,教我鞠躬,還把回鄉的票交給我。我不覺得你是失敗者。你只是太累了,需要有人跟你一起扛。」
她的眼淚又滑下來,但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小,像從烏雲後漏出的一線光。
「我想看看那三張通知書。如果你願意的話。」陳子朗輕聲說。
葵遲疑了一下,起身走到矮桌旁,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個半透明的資料夾。她把資料夾捧在胸前,走回床邊。
她在他面前跪下,把資料夾放在兩人中間,打開。三張一模一樣的紙,開頭都是「不合格」,日期依序從三年前到去年二月。
她顫著手指,把第一張拿起來,攤平。「這張差三分。筆試低空飛過,面試掉了一分。」
她又拿起第二張,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這張我沒去。我躺在醫院的床上,護士跟我說,你該睡覺。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明天早上退燒,我要不要去考。結果我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第三張,她的指尖停在上面,像是怕碰壞。「這張……那天我走進考場,坐了半小時,突然胃痛,衝去廁所吐。監考老師問我要不要休息。我走出去,沒有再回來。」
陳子朗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三張紙,像在讀一個人被撕成三片的勇氣。
葵把資料夾合上,用手背擦掉眼淚,但新的又湧出來。她把頭抵在資料夾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
陳子朗伸手搭住她的背。她沒有躲,反而整個人朝他的方向靠了過去。他把手移到她的後腦,輕輕拍了拍。這個動作很笨拙,但他沒有收回。
「你已經很勇敢了。一直以來都是。」
葵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哭聲悶在布料裡,像一場遲來的大雨。陳子朗任由她哭,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穩,像退潮時的海浪。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聲音沙啞:「你可以留下來嗎?今晚不要走。我不想一個人。」
陳子朗點頭。他把地上的資料夾收好,放到桌角。又幫她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推到角落。
葵洗了把臉,換了件寬鬆的帽T,坐到床上。陳子朗拉開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房間裡只剩下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電車。
過了一陣子,葵先開口,聲音還帶著鼻音:「你覺得,我真的有辦法再考一次嗎?」
「有。」陳子朗想了想,補了一句:「你不是一個人考。我會陪你。但這一次,我不要再把你當成我的情感支持。我們一起,互相當彼此的支持。」
葵破涕為笑,笑聲短促,像個終於哭完的孩子。「你的話還是那麼好聽。」
「我認真說的。這不是複製貼上。」
她輕輕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車票,放在他的掌心。
「明天,陪我去車站。但不是回鄉,是把這張票退掉。」
陳子朗看著那張票,上面印著「高崎」兩字。他把它對折,夾進皮夾裡層,和那張空出來的位置並排。
「好。我陪你去。」
葵笑了,這次眼睛也跟著亮起來。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靠著牆壁,眼皮開始變沉。
陳子朗從衣櫃裡抽出一條薄毯,丟到床上。「你睡吧。我坐著就好。」
她搖搖頭,把毯子掀開,拍拍身邊的位置。
他爬上床,背靠著床板,兩人肩靠肩。葵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呼吸慢慢均勻。窗外,末班電車的光一閃而過。
陳子朗沒有睡。他拿出手機,把真帆傳給他的那張「面試恐慌對應表」重新看了一遍。他不需要現在回覆任何訊息,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過去從不敢做的事——跟一個人待在一起,不是為了從她身上得到什麼,而是因為不想讓她一個人。
天快亮的時候,葵在半夢半醒間含糊地問他:「你還會走嗎?」
陳子朗側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會。你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去退票了。」
她沒有回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呼吸更深了。
隔天早上,他們搭上往高崎方向的電車,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在那張車票失效前,把它退還給車站。回程時,葵靠在車門旁,看著窗外的風景快速掠過。她忽然說:「我好像真的可以再試一次。」
陳子朗站在她身後,沒有用複製貼上回應她。
「這次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