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面試前夕
陳子朗走進補習班自習室時,真帆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面試題庫。她抬頭看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
「七點零三分。」她說。
「路上買飯糰耽誤了一點。」陳子朗把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兩顆梅子飯糰和一瓶茶。
真帆沒接,只把題庫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昨天跟你說的『三段式結構』,還記得嗎?」
「結論、理由、行動。最後回到自己的志望動機,收斂在公務員的責任感上。」
「背得倒熟。但你是要用來考試的,不是背給我聽的。」真帆用筆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坐下。「我來當面試官。計時五分鐘,你從自我介紹開始。」
陳子朗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正面朝向真帆。他深吸一口氣,試著坐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莉奈提醒過的那樣,但不要太僵硬。
「開始。」真帆按下手機計時,表情嚴肅得不像在練習。
陳子朗微微欠身。「陳子朗と申します。香港から參りました。現在は日本の中小企業で海外業務を擔當しております。この度、川崎市の一般事務職を志望した理由は——」
「停。」真帆打斷他。「聽著就很假。你為什麼想當公務員?給我一個不是標準答案的理由。」
陳子朗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準備過很多次,在腦中反覆打磨,把能想到的關鍵字都塞進去:多文化共生、地域振興、住民サービス。但真帆像看穿了他的臺詞稿,直接用筆尖戳破。
「我想留在日本。」他脫口而出。「不是因為公務員很穩定或社會地位高,而是因為我想在這個地方找到一個可以待下去的位置。不是觀光客,也不是隨時可以被取代的外國人。」
真帆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把筆放下,向後靠在椅背上。她的表情緩和了一點,但語氣仍然尖銳。
「如果你把這段話整理成正式答題,比剛才那種『地域社會に貢獻したい』好得多。考官不是笨蛋,他們聽得出來你在背稿。你把真心話包裝一下,但不要包到看不見。」
「這算不算討好考官?」
「看你怎麼用。」真帆看著他,眼神銳利。「但你要小心,別讓自己看起來太想討所有人喜歡。那不是誠實,是懦弱。」
陳子朗沉默了幾秒,點頭。他把這段話寫進筆記本,在「主動性」旁邊加了三個星號。
「再來。地方創生政策題。川崎市的高津區人口老化嚴重,如果你是區役所職員,會怎麼提案?」真帆翻到下一頁,直接讀出題目,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陳子朗正要按三段式結構回答,腦中卻閃過莉奈在區役所跟他說過的例子。他開口,先給出結論,再列舉具體方案,最後回到居民參與。真帆聽著,沒有插話,但眉頭越皺越緊。
「你知不知道高津區有什麼具體的社區活動中心?」她問。
陳子朗搖頭。
「你剛才的方案全都可以套用在任何一個區。川崎區的工業區、幸區的住宅密集、中原區的新舊混雜,你根本沒有針對地方特性。你是在回答一個理想化的政策題,不是在回答川崎市。」
她說得很快,像在解剖一道題目。陳子朗覺得自己像被剝開了一層,裡面空蕩蕩的。
「如果你想用這種方式通過面試,不如現在就放棄。」真帆把題庫合上。「面試官見過太多說漂亮話的人。你缺少的不是知識,是對這個城市的執著。」
陳子朗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那些從網路上蒐集的「地方創生成功案例」突然像褪色的貼紙,一撕就掉。
「我該怎麼做?」他問。
「去圖書館查。每個區的統計資料、社區新聞、自治會活動。不要只看官方網站。你要知道的是生活在那裡的人怎麼想。」真帆站起身,背起書包。「我明天可以再幫你練一題。不過你先把資料讀進去,不然只是在浪費彼此時間。」
陳子朗點頭。真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要小心,別讓別人覺得你溫柔得過頭。你對每個人都有禮貌,但這不代表你有真心。」
她離開後,陳子朗在自習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亮透了,街道上開始有上班族走動。他把真帆的話寫在筆記本最前面,用紅筆圈起來。
中午前,他收到莉奈的訊息:「今日の晝休み、一緒に模擬面接しませんか?(今天午休要一起模擬面試嗎?)」
他回了一個「はい、お願いします(好的,麻煩了)」。
莉奈的模擬面試安排在區役所員工餐廳的角落,一張四人桌,兩杯熱茶。她穿著制服,胸前掛著名牌,但把「臨時」兩個字用貼紙遮住了。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
「很好。緊張不是壞事,但你要學會讓它變成專注。」莉奈把一個小計時器放在桌上,按下。「現在開始。第一題:你為什麼選擇川崎市,而不是東京都或其他縣市?」
陳子朗照著真帆的建議,把真心話包裝得自然一點。他提到川崎的多文化氛圍、工業與居住的平衡,以及自己住在這裡感受到的日常節奏。
莉奈聽完,沒有打分,而是問了一個追問:「你覺得川崎市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外國人住民與本地人之間的隔閡。很多人日語很流利,但仍被當成外人。公務員如果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再多的政策都難以落地。」
莉奈微笑了一下,把計時器按停。「大膽。不過面試官通常會想聽你如何解決,而不是隻指出問題。你可以再補一句:『そのために、多文化窓口の拡充や地域日本語教室との連攜を提案したい(為此,我想提議擴充多文化窗口並與地方日語教室合作)』。這樣就更具體。」
陳子朗點頭,把句子抄下來。
「你的弱點是壓力下語速會變快,而且會不自覺地看桌角。這在正式面試是會被扣分的。」莉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我整理的『面試雷區清單』。你回去對著鏡子練,每練熟一項就劃掉。」
紙上列了十幾項,從眼神飄移到坐姿過僵,從過度道歉到結尾力道不足。每一項都附了改正方法。
「這太有用了。」陳子朗說。
「我以前也坐在你這個位置。」莉奈捧起茶杯,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考了兩年,每年都失敗。第一次是筆試差一分,第二次是面試被刷掉。」
陳子朗看著她,不知道該接什麼。
「後來我就來區役所當臨時職員,一邊工作一邊想,是不是我根本不適合。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在窗口跟一個外國人解釋那份複雜的申請表時,居然一點都不緊張。我才知道,我不是不會面試,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放下茶杯,直視陳子朗。「所以你要找到那個讓你不緊張的理由。不是為了留在日本而考,而是你留在日本之後,想做什麼。」
陳子朗想起真帆也跟他提過「執著」,但莉奈的方式更柔軟,像在幫他撥開一層霧。
「你為什麼願意教我?」他問。
莉奈笑了笑,忽然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因為你沒有把我當成只會發資料的窗口。你剛才說了我名牌上的字,對吧?」
陳子朗愣了一下。他確實注意到了那張遮住「臨時」的貼紙。
「我看人很準的。」她說。「你可以把我當成戰友。但條件是,我說的話,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他點頭。
下午回到公寓時,葵正站在他門前,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我剛好經過車站,買了這個。」她把紙袋遞過來,裡面是兩件燙得筆挺的襯衫。「你不是說下週要模擬面試嗎?我想你應該穿得正式一點。」
陳子朗接過,道了謝。「你幫我看一下,我平時穿的那件怎樣?我一直覺得領子有點塌。」
葵跟著他進屋,幫他把西裝外套和襯衫攤在床上。她仔細檢查了袖口、肩線、釦子,甚至翻出內標看材質。
「這件可以,但你最好再買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灰色那條太休閒了。」她把自己的小包拿過來,從裡面掏出一條用透明袋裝著的領帶,銀灰色的。「這個送你。我哥哥以前用過的,沒怎麼戴。雖然不是全新的,但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陳子朗接過。領帶的質感很好,沉甸甸的。
葵又教他正確的鞠躬角度,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分別用在什麼場合。她示範了一次,動作意外地標準。
「你練得好熟。」陳子朗說。
葵點頭,又迅速低下頭。「我練了很多次。所以考了三次,每次面試都過,但筆試都差一點。」
陳子朗看她。他想問她最近的讀書計畫,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葵轉身去摺他的襯衫,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某種情緒。
「你如果模擬面試那天需要幫忙,我可以來。」她低聲說。
「好。」陳子朗說。他看著她小巧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正在累積一種無法回報的虧欠。
晚上十點,陳子朗坐在書桌前,整理今天的所有建議。他把真帆的三段式、莉奈的雷區清單、葵的服裝細節分門別類,輸進平板。
他打算邀請三人在星期六不同時間來模擬面試:真帆上午、莉奈中午、葵下午。這樣錯開,不會碰面。他拿出手機,準備一一傳訊息。
他先打好給真帆的:「星期六下午兩點,可以來幫我模擬面試嗎?地點我公寓。」他看了一遍,覺得沒問題。他想著還要分別傳給莉奈和葵,時間要錯開,下午兩點是給真帆的,莉奈就約上午十點,葵下午四點。他只需要改一下時間和稱呼,其他內容都一樣。但今天太累了,他懶得重新打字,只想快點發完。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三個人都是要幫他模擬面試,內容根本差不多,只要把時間改掉就行。他閉了閉眼,決定先把給真帆的訊息複製起來,再貼到莉奈和葵的對話框,改掉時間和名字。
他複製了整串文字,跳回莉奈的視窗,貼上。他把「下午兩點」改成「上午十點」,又把稱呼從「真帆」改成「莉奈」。他檢查了一遍,正要送出,手指卻不聽使喚。他太累了,眼睛酸澀,視線在螢幕上模糊了一下。等他回過神,訊息已經發了出去。他嚇了一跳,急忙點開看,發現自己根本沒改時間——莉奈收到的也是「星期六下午兩點」。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想編輯或收回,但訊息已經送出,莉奈那邊甚至可能已經看到。他顫著手點開葵的對話框,想至少幫葵改對時間。他貼上那串文字,盯著螢幕,手指在「下午兩點」的地方停住,想要刪掉。但他的手指滑了一下,直接按了送出。
他呆呆地看著螢幕。三個對話框裡,躺著同一句話。
手機同時震動了三次。他拿起來看。
三個人回覆的都是同一句話:「我知道了,星期六下午兩點會到。」
他瞬間清醒,指甲陷進掌心。他急忙檢查訊息,發現自己犯了一個無法收回的錯誤。他把同一段時間表發給了所有人。
沒有「收回」和「編輯」選項。他呆坐著,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他瘋狂思考要如何把三人錯開時,手機螢幕跳出真帆的訊息。
「你這個時間,該不會還約了別人吧?」
他還沒回覆,真帆又補了一句:「星期六我會到,你最好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