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6

孤獨的代價

正文

一週過去,陳子朗沒有收到任何訊息。補習班和區役所都冷冷清清,像一場大戲散場後的空舞臺。他每天照常出門,照常搭上前往川崎站前的電車,照常坐到自習室最後一排,翻開那些已經翻到邊角捲起的講義。可是眼睛在字句間游移,卻什麼也讀不進去。

他試著按照真帆教過的邏輯,把申論題的答案拆成三段:背景、原因、對策。可是每一次下筆,他都會想起真帆坐在他對面,用紅筆在紙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圈,冷冷地丟下一句:「你寫這些,跟抄政府網站有什麼不同?」

他想寫出一個完整的段落。但每一個句子都像缺少一塊拼圖,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地方創生的核心在於……」他喃喃唸出開頭,然後停住。腦中浮現葵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口語摘要,還有她蹲在他面前,示範鞠躬時顫抖的肩膀。那些記憶像斷了線的幻燈片,一張張跳出來,又迅速暗去。

「算了。」他蓋上筆記本,推開椅子站起來。書桌角落還擺著那個從補習班帶回來的檔案夾,透明封面上貼著藍色標籤:「就活・子朗用」。他伸手想把它塞進抽屜,卻又在半空停住。那幾個字像針一樣刺眼。

他沒有打開它。

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龍頭的水溫很涼,像極了那天玄關外的走廊。他靠在流理臺邊,目光落在窗外的公寓外牆。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拉下一塊巨大的灰布。

手機就擺在餐桌上。螢幕黑著。他走過去,按亮。訊息欄裡安安靜靜,只有幾則廣告和天氣通知。他點開真帆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是他自己發出去的「辛苦了」。三個字孤零零地掛在氣泡裡,沒有回覆。

他又滑到莉奈的名字。她最後一則訊息停在「陳さん,你是不是有事情沒跟我說?」。同樣沒有下文。

接著是葵。葵的最後一則訊息是那天下午兩點前發來的:「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不自覺地往上滑。這些聊天紀錄裡,有他每天早上七點前的「早安」,有他深夜十一點後的「辛苦了」,還有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今天有空嗎?」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說話的。好像每一句話都是從同一個模板複製出來的,再用不同的語氣貼給不同的人。

他又滑到最上方。那些最初的訊息,帶著新鮮和試探:「今天謝謝你」、「你的筆記很有用」、「明天請多多指教」。每一句話都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在迷宮裡摸索出口。

「我到底在幹嘛?」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公寓說。

聲音在六疊半的房間裡迴盪,沒有回應。

第二天,他沒去補習班。他在公寓裡待了一整天,反覆重寫那份地方創生政策整理。白紙攤在桌上,筆尖戳著紙面,寫了刪,刪了寫。直到午後太陽斜進來,紙上還是隻有零散的幾行字。

午後三點多,他站起身,機械式地走到洗衣機前。他把這幾天的髒衣服全倒進洗衣槽,倒了洗衣粉,按了啟動。機器轟轟地轉起來。他靠在陽臺門邊,聽著水聲打轉,像要洗掉什麼髒東西。

三十分鐘後,洗衣機停了。他伸手進去,一件一件往外撈。溼衣服黏成一團,他用力抖開。就在他拎起一件深色長褲時,啪的一聲,一張紙片從褲子口袋裡滑出來,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去。是那張高崎線的車票。

他愣住了。慌忙關掉水龍頭,蹲下身把它撿起來。車票溼了一大半,但字跡仍能辨識。他捏著它,站在洗衣機旁,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張票他明明放在皮夾裡,什麼時候跑到褲子口袋裡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小心地把溼透的車票放在暖爐前的報紙上,用紙巾吸乾水份。紙面起了一層皺,像受過驚嚇。

他沒有再追究。他把它收進一個新的夾鏈袋,放進書桌抽屜的最上層,和其他重要文件並排。他不知道這張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只知道它不能這樣溼著壞掉。

之後他繼續坐在書桌前,卻依然無法寫出完整的段落。直到晚上,他放棄了。

第三天早晨,他終於鼓起勇氣去了補習班。他沒有去自習室,而是走到教室外的佈告欄前。新的模擬考成績單已經貼出來,真帆的名字高高掛在第一行,旁邊貼了一張黃色的便條紙,字跡潦草:「欠席一回,補考申請中」。

陳子朗站在佈告欄前,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缺席了。那個從不缺課、從不遲到、永遠坐第一排的田中真帆,缺席了。

他轉身看向教室。補習班裡冷冷清清,只有幾個不認識的學生在埋頭做題。他走到其中一個人面前,低聲問:「不好意思,請問真帆同學這週有來嗎?」

那人抬起頭,似乎不太想搭理。「沒看到。她好像請假了。」

「什麼時候請假的?」

「不清楚。可能很久吧。她連模擬考都沒考。」

陳子朗站了一會,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走開。他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他找到真帆的號碼,撥出去。

嘟、嘟、嘟。

轉入語音信箱。他掛斷。再打一次。一樣。他打開訊息欄,寫了一行字:「你沒來補習班嗎?還好吧?」

送出。

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出補習班。川崎站前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霓虹燈和車燈交錯,照在潮濕的柏油路上。他慢吞吞地走過人行道,沒有方向。

他走到那家常和真帆一起去的便利店。門口那排自動販賣機還在賣梅子飯糰。他走過去,投了兩枚百元硬幣,按了一下。飯糰掉下來,涼冰冰的。

他靠著販賣機,拆開包裝,咬了一口。梅子的酸味猛地竄上來,嗆得他眼眶發熱。他不得不停下來,把嘴裡的飯慢慢吞下。

「梅子比較像考生。」真帆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他嚥下那口飯,又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聲在空曠的街角很響。梅子的酸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像在報復他的味蕾。

他低下頭,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眼眶。他舉起手臂去擦,可是梅子汁弄到袖口上,深色的汙漬像結痂的傷口。他用力眨了幾下眼,又擦。眼淚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到這一刻才發現,他失去的早就不只是兩個補習班同學、一個街角的女人。他失去的是三個曾在深夜回覆他訊息、給他幫助的人。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急忙掏出來看。是莉奈。她的訊息終於已讀。

但沒有回覆。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已讀」兩個字,像盯一個永遠等不到下文的判決。他沒有勇氣再傳訊息。他寧可她罵他,也好過這種沉默。

那晚,他十一點才回家。公寓走廊的燈壞了一盞,一明一滅地閃爍。他走過葵家門口,行李箱已經不在。他站在她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回了自己房間,把所有的資料、筆記、檔案和葵送的衣服全部堆在床邊。他坐在地上,背靠床緣,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六疊半的空間,此刻像一個巨大的牢籠。

他想不通。他有那麼多話想說,卻沒有一句能說出口。他開始翻手機裡的早期對話,試圖找出從哪一天、哪一句話開始,他變成了一個只會複製貼上的騙子。

他想起真帆在補習班第一次主動私訊他,語氣兇巴巴的:「明天七點,自習室。不要遲到。」

他想起莉奈在區役所窗口後,面帶微笑地遞來名片,手指劃過「臨時職員」那幾個字,說:「請多多關照。」

他想起葵在深夜敲他房門,把草莓麵包塞進他手裡,說:「吃這個可以讓心情變好。」

他想起自己對每一個人都說:「我會努力的。」

他想起自己在筆記上寫下那兩個分類,像整理一份公事清單。

他忽然趴在地上,像要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嘔出來。可是幹嘔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有。他只能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哭聲。

他不值得被原諒。

他終於明白了。

深夜,哭累的陳子朗攤在地板上,眼睛腫得快要睜不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全身僵硬,像被人揍過一頓。他慢慢爬起來,走到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沖過皮膚,像刀片剮過。

他走回客廳,看見玄關地板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白色的信封,從門縫下塞進來。他彎腰撿起。信封上印著川崎市的市徽,收件人寫著他的名字。

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是區役所寄來的正式通知。

「陳子朗 様:關於您申請的川崎市一般事務職考試資格審查,經核對後,尚需補交以下資料:一、日本語能力試験N1合格證明書影本;二、在留期間更新申請受理票……」

他讀到一半,手指開始發抖。

通知最下方,用紅色印章蓋了一個日期:提出期限十五日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