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7

真帆的勇氣

正文

補習班的鐘響過三回,走廊上只剩下清潔人員推著水桶經過。陳子朗靠著牆,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他等了快四十分鐘。自習室裡有人進出,卻始終沒見到真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我在三樓走廊等你。如果今天不來,我明天再來。」

手機震了一下,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他正要把手機塞回口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真帆走了上來。她穿著深藍色連帽外套,背著那隻她慣用的黑色後背包,步伐比往常慢,像每一步都要花力氣。她看見他,腳步停下,站在兩步外。

「你擋在這裡做什麼?」她說。聲音比平常啞。

「我想跟你談。」陳子朗沒讓開。

「沒什麼好談的。」她側過身,想從他身邊走過去。

陳子朗伸手,手掌在她肩前十公分處停住,不敢碰她。「真帆,我知道我做了很過分的事。但我想說清楚,也想聽你說話。你不來補習班,我很擔心。」

真帆沒有回頭。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很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我來不來,跟你無關。」

「有關係。」陳子朗低聲說。「你幫過我很多。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其中一個就是你。我那天……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我以為可以靠複製貼上解決所有訊息,結果把你也拖下水。對不起。」

她終於轉過身,眼神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的考生。「你跟我說對不起,然後呢?是要我原諒你,還是要我再教你面試技巧?」

陳子朗喉頭發緊。他沉默了幾秒,才說:「都不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逞強。你那天突然請假,不是因為我吧?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真帆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抓緊了背包肩帶。過了兩秒,她說:「我喉嚨突然說不出話。像有人把手伸進氣管,把聲音捏斷。你滿意了嗎?」

「是面試恐慌嗎?」

她沒有否認。只是冷笑了一下,說:「對啊。連說話都會怕的人,還教人面試。很可笑吧。」

「我從來不覺得你可笑。」陳子朗說。「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你教的每個重點,我都記得。三次面試,你幫我練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快被你逼瘋,但那些邏輯真的很好用。如果你也有怕的時候,我覺得你不應該一個人扛。」

真帆別開臉。她站了一會,突然往樓梯間的小窗邊走。陳子朗跟著她,站在她旁邊。窗外是傍晚的川崎市,鐵道在暮色裡延伸,橘色的電車緩慢滑過。

「我考國家公務員那年,筆試考很好,大家都說我一定上。結果面試時,考官問我第一個問題,我看著對方的嘴在動,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然後我發現自己忘了呼吸。我喝了半杯水,還是不行。走出考場,我吐在廁所。那年我二十三歲。」真帆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陳子朗沒有打斷她。

「之後我就怕了。怕到只要有『面試』兩個字,我就會想起那年夏天的廁所。我開始拼命當第一名,因為只要有人比我強,我就覺得自己是僥倖。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怕你有一天會追上我。不是因為你多優秀,而是因為你連『怕』都可以告訴別人。我做不到。」

「你已經在說了。」陳子朗輕聲說。

真帆偏過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惱怒,也有沒藏住的軟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遞到他面前。「這是我自己整理的『面試恐慌對應表』。如果你覺得有用,就拿去。我不再收費教學了。之後你要考,自己好好加油。」

陳子朗接過,低頭一看,上面寫著各種模擬情境和呼吸調整步驟。他慢慢抬頭,正要道謝,真帆已經轉身走向自習室。

「真帆。」他叫住她。

她停下,沒回頭。

「你也要加油。」

她頓了一下,說:「我早就決定了。我要繼續考國家公務員。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是因為我除了這件事,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她走進自習室,門闔上。

陳子朗看了看手中的紙,把它摺好,放進內袋。他沿著走廊慢慢走,經過佈告欄時,發現真帆的名字重新出現在出席名單上。

他拿出手機,正想傳訊息給莉奈,卻看到通訊錄裡莉奈的頭像旁多了一行字:「已辦理離職手續,感謝大家。」

陳子朗停住腳步。

他撥了莉奈的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もしもし。」她的聲音輕柔,像隔著一層霧。

「莉奈さん,我看到你離職的消息。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找你。」

「我在區役所收拾東西。你不必來,這裡很亂。」

「我十五分鐘到。」

掛斷電話後,陳子朗跑出補習班,搭乘電車到區役所。他衝進大廳,穿過長廊,在人事課的辦公室外看見莉奈正把私人物品放進紙箱。她的頭髮盤起,動作仍然俐落,但臉上沒有往常的笑容。

她見到陳子朗,第一句話是:「你來做什麼?不是叫你不用來嗎?」

「我來幫你拿箱子。」陳子朗說。

莉奈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繼續收拾。他蹲下身,和她一起把抽屜裡的便條紙、筆和幾個文件夾放進紙箱。兩人沉默地動作,像兩個同事在交接工作。

「你真的要辭職?」陳子朗打破沉默。

「不是辭職,是契約到期。」她說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的說法。

「契約到期,可以再續。你走了,那些來找你諮詢的市民怎麼辦?」

莉奈手裡的原子筆掉進紙箱,發出輕響。「他們會有新的職員服務。我只是臨時職員,沒那麼重要。」

「對你來說不重要,對他們呢?」

她停下動作,抬起眼看他。眼底有壓抑的怒氣,也有一絲慌張。「陳さん,請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不是我的上司。你甚至不是我的同事。你只是一個來諮詢的公務員考生。」

陳子朗深呼吸,放慢語速。「對不起。我不是質問你。我只是……你今天看起來很累,我有點擔心。」

莉奈沒有接話。她抱起紙箱,走向電梯。陳子朗跟在她身後。電梯門開,她走進去,他跟著。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樓層數字逐格跳動。

「我要重新報考。」她突然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清晰起來。

陳子朗轉頭看她。

「之前我跟你說,我落榜過兩次。那是真的。只是我沒有告訴你,我今年原本要第三次報考,但我退縮了。我覺得自己快三十歲,還是臨時職員。別人問我工作,我不能說我是公務員,只能說我在區役所『幫忙』。每天蓋章、印資料、接電話,都是重複的事。我不想再這樣下去。」她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像在對自己的倒影說話。

「所以你想再考一次?」

「是。」她轉過頭看他,眼神堅定起來。「我要考。這次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被別人當成『能幹的臨時職員』。」

「你早就是能幹的職員了啊。」陳子朗說。「不管你之後做什麼,你都是。」

莉奈沉默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種類似放鬆的表情。「你真的很會說話。難怪我們三個都會被你騙。」

陳子朗一愣,不知如何接話。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莉奈抱著紙箱走出去,在門口停住,回頭說:「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今天謝謝你來看我。你如果是為了減輕罪惡感,那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會討厭你,也不會原諒你。我只是想往前走了。」

她走出區役所,逆著光,背影纖細。

陳子朗站在原地。

傍晚,他在站前廣場坐著。噴水池的水聲和電子看板的廣告聲交替出現。他翻出手機,發現真帆傳來一則訊息。

「你見到莉奈了?」

他回:「見到了。她說要重新報考。你呢?今天模擬面試練習得怎樣?」

真帆回:「我早退。不過我錄了自己的聲音,一邊聽一邊做申論。感覺好一點。」

她停頓了一下,又傳:「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很矛盾,一邊罵你,一邊還回你訊息。但這種事,總要有個結束。我打算去外面找地方住。補習班我會換時段。你是個好人,只是把我當工具。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

陳子朗看著這幾行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出:「好。祝你接下來一切順利。真帆,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再說一次,對不起。」

真帆沒有再回。

天色全暗。廣場上的時鐘指著七點四十二分。他坐著沒動,直到手機震動,是葵的名字。

葵:「你不在家嗎?我……可以去找你嗎?」

陳子朗站起來,回:「我在站前廣場。現在回去。你在門口等我好嗎?」

葵回了一個點頭的貼圖。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快步走向車站。這一晚,他終於沒有複製貼上任何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