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七日
碗沿缺了一小角。家朗生前洗碗時撞到水龍頭留下的,詠恩用拇指摩挲那個缺口,觸感粗糙,像一粒嵌進指腹的沙。她把碗擱在餐桌中央,旁邊攤開的銀行月結單被抽油煙機的餘風吹得翻頁,第三次翻回同一行——每月十七號,自動轉賬,港幣一萬一千八百元,收款人「嘉敏」,備註欄空白。收款銀行是深水埗一間分行。
第七日。家朗過咗身第七日。
她把死亡證副本交到律師樓,辦理遺產承辦的文件還壓在玄關鞋櫃上;殯儀館的尾數用信用卡分三期找,街市菜檔老闆見她獨自來買一斤菜心,多送兩條蔥。她把銀行月結單逐張舖開,紅色原子筆圈出所有不明支出,圈到第七個圈,指腹沾了墨水。死亡之後,戶口應該凍結,起碼她是這麼以為。
她伸手拿電話,又放下。先查聯名戶口權限,再查有無自動轉賬授權書副本。她拉開電視櫃最底層抽屜,一疊單據用長尾夾夾好,橡皮筋發脆,彈斷在指間。她找到一張銀行授權書影印本,簽名欄是家朗的筆跡,日期是去年三月。申請人姓名:黎家朗。受款人:嘉敏。
嘉敏。她低聲唸了一次,像檢查一個不屬於自己詞彙表的生字。她識得家朗所有同事、親戚,甚至連他中學籃球隊的後補隊員都聽過,冇一個叫嘉敏。她再翻月結單,往前推,那筆轉賬最早出現在前年十一月,此後從未間斷,即使家朗入院那星期仍然照過。她在搜尋引擎輸入那個單位地址:深水埗福榮街一幢唐樓,五樓,實用面積二百呎,樓齡四十三年。
地址下方有一則兩年前的舊新聞,標題寫「舊樓維修墮棚 女工重傷」。她沒有按下連結,手已經移向電話。
銀行客戶服務熱線等了六分鐘。她望著餐桌上那碗。家朗最後用過的碗,碗底用刀刻上搬入這間屋第一日的日期: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八日。碗現在空的,碗底那個日期倒扣在桌面。碗未洗,碗口還留著一圈乾掉的湯漬,像一道淺褐色的線。她冇力氣洗,也不打算用。
「陳太,銀行客戶服務部。」電話另一端聲音平板。
詠恩報上戶口號碼,說明授權轉賬的疑問。陳太翻查後說:「呢個係有效授權,黎先生生前親自辦理,唔係系統出錯。」
「生前幾時?」
「設定日期係前年十一月二日。最近一次轉賬係本月十七號。」
「佢已經過咗身。」
話筒那邊頓了一下。「家人離世,我哋深表哀悼。但因為帳戶資產凍結同遺產承辦程序未完成,轉賬喺收到正式通知前會繼續執行。你需要帶同死亡證、遺產承辦書或者法庭命令嚟分行辦理停止授權。」
「咁收款人係邊個?點解會用咁嘅備註?」
「對唔住,客戶資料保密,我唔可以透露收款人背景。」陳太的聲線放軟了一下,但很快回到手冊上的語氣:「不過我可以確認,授權書有一個附加條款——自動續期。即係話,即使授權人失去行為能力或身故,除非家屬提出,否則會繼續過數。」
詠恩問:「邊個係受益人?」
「授權書嘅受款人欄,填嘅係『嘉敏』。」
她合上眼。陳太再補充:「呢筆錢每月一萬一千八,銀行係代收款,並非罰款或者貸款還款。」
掛線之後,她把電話放回座墊,屏幕上映出自己凹陷的眼窩,頭髮只用一個黑色髮圈束住,碎髮貼在額角。她走去廚房,扭開水龍頭,水聲嘩嘩響了好一會,她才伸手去接。她沒有用那隻碗。碗仍擱在餐桌中央,碗底刻痕向下,像一個不肯翻面的答案。她另取了一隻玻璃杯,倒了半杯水,一口氣喝光。洗碗槽裡有前幾日積下的杯筷,她沒有洗,只是把玻璃杯反轉放回架上。
她坐回電腦前。鍵盤上有家朗留下的指紋嗎?她冇抹過。她叫自己別想這個,開始翻查銀行授權書的紀錄。她打開通訊軟件,翻到丈夫最後跟她的對話:三月十八日,早上七點十五分,他起來時摸了她的後腦一下,沒說話,煲了熱水,放了一杯暖水在床頭。他是那晚走的,在附近的街上被發現時,司機不顧而去。
三月十八日。她翻開舊月結單,同一天也有一筆轉賬給嘉敏。小額,一千五百元。附註「租金差額」,那是加租之後的補貼。她再比對各筆金額,發現一個規律:每月十七日一萬一千八百元,是那唐樓單位的租金;家朗的公司糧單顯示他每月十六日出糧,三千五百元至四千二百元之間的「加班費」、或不定期「項目津貼」,每次都在同一天或翌日轉到一個不知名戶口,然後有另一筆轉到他們的聯名戶口,再加進買樓的首期。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把碗拿起來。她沒有用水洗。碗是家朗最後用過的,碗沿那一小角缺口像在提醒她:有些痕跡一碰就崩。她把碗放回原位,用一張摺起的月結單墊在下面,碗底日期壓住那行「自動轉賬」的字。
她今天放假,在中環一間小型會計師樓做文員,假期是三日喪假加上人事部破例多批的兩天。她把文件收進公文袋,拎起家朗留下的卡其色外套。外套是半月前往警署認領遺物時領回的,乾洗過,味道淡。她檢查右邊內袋,指頭觸到一張硬卡紙——一張手寫通告的複印本,來自某業主立案法團。通告上寫著維修工程進度,簽收人欄有家朗簽名,日期正是前年十月尾。通告右上角影印得很淡一行地址:福榮街那個單位。
她取出通告,放在桌面上對照月結單上的地址,完全吻合。通告上黏著一張便利貼,是家朗的字:3022 // C
沒有其他。
她用手指撫過那個筆跡,筆尖撇捺依然剋制,與婚禮請帖上的簽名一模一樣。她致電那幢大廈的管理處,電話響了三聲被人接起。
「福榮街係唐樓,無電梯,五樓兩個單位,五〇一係打通嘅。你想問邊個?」
「我想問嚇,五〇一最近係唔係有人受傷?」
「呢啲我唔方便講。你係邊位?」
「我姓黎,」她頓了頓,「我先生之前有幫佢哋交租。」
電話沒即刻回應,只得背景有張椅腳滑過地磚的聲音。過了一會,對方壓低聲線:「你自己嚟睇啦。陳伯下午三點收工。」便掛了線。
她取過背囊,把死亡證副本、月結單、那張通告放入內格,拉上拉鏈。出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那隻碗,碗沿的缺口微微反光,像一道未癒的裂縫。
走出屋苑、經過那條林蔭小路時,她拿出手機,翻到妹妹的號碼,想打,最終沒有撥。她在便利店買了兩個蒸包,邊走邊吃,用紙袋墊手。巴士經過深水埗,她選擇在福榮街站下車。此處空氣混雜著藥油、二手電器的膠味與剛熟的白粥味。晚飯時間前的街市已經開始收檔,豬肉檯濕漉漉,燒味舖夥記用銀盆托著半隻燒鵝從她身邊經過,蒸氣烘上來。
她找到那幢唐樓,鐵閘半拉,裡面是暗暗的樓梯。她按了五樓的對講機,沒人應,於是從閘下的縫隙鑽進去,踏上麻石樓梯。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貼住牆邊放著幾個廢棄鐵閘框。走到三樓,她聽到樓上一聲聲咳嗽,還有另一把年輕些的聲音說:「飲水。」
詠恩在五樓梯間停低,對正一扇漆上暗紫色的門。門牌「五〇一」的金屬數字有一個缺失。她沒有即時按門鈴。門外放著一雙舊拖鞋,旁邊有兩袋地產舖送來的租盤單張。她站著,來之前那句「一萬一千八」還在腦裡轉,此刻卻用平靜得幾近公式的語氣在心裡盤點:租金、管理費、佣金比例、維修通告。假設先生將開支重新分配到一間她不認識的房子,家庭帳本裡隱藏的並非指涉她,詠恩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
紫門終於打開一條只夠半張臉的窄縫,門後是一個廿二、廿三歲的女子,長髮,眉毛粗,穿一件麻質短袖,手握一個水杯,直直地望向門外的陌生人。她壓在門上的手腕有一截曬痕。
「你係邊個?」
「我姓黎。」
女子皺眉,將水杯從門邊移至胸前。裡面一把年長聲音隱約問:「阿敏,係邊個?」「唔知。」詠恩想了想,抽出一張照片。那是家朗合照於前年聖誕,她只擷取了頭部,背後是假的灰白背景,因為她把手機的合成照片列印了出來。
女子看了照片兩秒,便認出來了。
「朗哥。」她的語氣彷彿與那個名字在裡面共同生活多年。接著臉部肌肉變硬:「佢叫你嚟?」
「唔係。」詠恩直視著她:「我係佢太太。」
女子站在原地,把門縫縮窄至一個杯子也放唔入的寬度。她身後咳嗽聲再次響起,一個虛弱的女聲問:「同佢講,我之前住喺元州街已經係……由幾時開始佢給錢——」
詠恩的目光從女子臉上移到背後那道淺色木板牆,牆上有幾張醫院覆診紙,角落有藥袋堆放。桌上有兩雙舊波鞋與一部補習社的教師證。「可唔可以入嚟坐?」
嘉敏把門開一個僅兩人側身的角度,回頭叫她母親別起身。那是一間打通單位,一個飯廳連沙發,另有一個沒有門的床鋪,後面一個廁所與陽臺,冷氣滴水聲來自樓下。有檸檬水的味道。
「我想知,為何家朗要替你們交租。」詠恩開門見山。
嘉敏把水杯放在茶几,盤腿坐在地上,背脊貼著沙發腳。「你先生冇同你講?」
「冇。」
「咁我可以講咩。」聲線明顯不夠結實,她補多一句:「兩年前,我媽喺樓下做嘢,棚架跌落嚟,傷腰。佢身體好慢,行路都慢。執法部門話查明成因,有啲文件去唔到我去到嘅地方。直到有個男人打電話畀我話:或者有租金補助,但我唔可以出面。」嘉敏用力扭了一下水杯蓋,杯內的水還在翻浪,「肯幫我哋申請補助,得一個條件:裝修同啲文件都唔可以再提。」
詠恩問:「佢有無講公司名?」
嘉敏轉了半個身子,似乎不想從正臉回答:「一間工程公司。佢好坦白咁講,個確認係佢簽,所以要還。」她神情不是在感激,而是在保養著一副準備追究的姿態。講到最後她垂下眼。門後面傳出碰撞,她的母親扶著把手站出床邊。
詠恩應了一句:「我先生係邊一日走?」嘉敏抿嘴,看她一眼。
冰箱上貼著一塊小白板,寫著「3/16 下午」。家朗三月十八日晚死,而最後一次來這裡探她們是三月十六日下午。跟詠恩說去旺角見客。
她從大門走出大廈後往旺角方向走,突然抬頭望對面的招牌半酣。不自覺地細數這兩年有多少下午丈夫早下班。她也知道自己從問題外走進問題裡。她站定下來給警民聯絡組打了電話,說明第一次知道丈夫身後有筆這樣的自動轉賬,並表示希望下星期去錄口供以便諮詢。
同晚燈亮起時,她回到位於葵芳的家,覺得有些渺然。家朗的椅背上還有一條頭髮,茶几上有一碟雞蛋花的乾葉。她沒有洗碗。她把碗拿起,又放下,用一張可以撕減的雜誌頁蓋在碗上。
凌晨兩點半,她想打給誰但不知道該打給邊個。連夜她再次翻查交易紀錄,然後在試算表某欄細細加起首期置業的日期。兩個字跳出來——吻合。她的聯名首期戶口在那個月份同時有大筆款項轉入,來源不像薪酬。而那條通告與轉賬又係同一個戶口掩蓋住流轉次序。
她放低文件,把出殯時用的白布覆回那隻碗上,掩住印花部分。直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她帶著身份證同通知書坐的士往福榮街。天尚未全亮,雨仍密密踏響高樓。她握在手中的袋子像過早揭穿的夢。一條有始無終的線。她到達深水埗站B2出口,前方街市對出再走六百多步。
她拿電話繼續重撥上一個未接號碼,對方正在待機,音頻在這陰天裡異常高頻。屏幕上的已讀已讀。她把輸入那欄錯打為嘉敏,存檔了但她還是刪去了。她按住耳朵推往唐樓正門,決定她的下一步:拉起門簾,看門內舊水錶,看到晨光在四個中式碗的杯沿之間流亂然後收手。
三月頭的下午永遠很清涼。她在街道上走每一步,鞋底踏過水窪,水花濺上褲腳。家朗不曾在這條街上跟她並肩走過,但此刻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在他留下的什麼上面。她想起那隻碗,碗底刻的日期只是一個記認——不是債務的記認。同嘉敏佢老母留下的暫住令一樣,不會被真相全部洗乾淨。
因為有真相以外的柔和仍存在。
雨下得更密。她抓緊背囊帶,走進唐樓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