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門後
雨還未停。詠恩從藥房簷下走出來,直接穿過馬路。一輛的士在她身後煞停,司機按了兩下喇叭,她沒有回頭。唐樓鐵閘半開,她側身進去,鞋底在麻石樓梯上踏出水印。五樓的紫門仍舊緊閉,門外那雙舊拖鞋少了一隻。
她按門鈴,沒響。改為用指節敲門,敲到第七下,裡面傳出嘉敏壓低的聲音:「邊個?」
「我。有嘢要問你。」
門開了半呎。嘉敏穿著長袖衛衣,長髮用鯊魚夾隨便夾起,手裡握著一個空杯。她沒讓開,只把一隻腳抵在門後。
「你又嚟做咩?」
詠恩從背囊內袋拿出那個黑色讀卡器,托在掌心,遞到她面前。「我喺家朗外套暗格搵到呢個。入面張卡唔見咗。你知唔知佢有張卡?」
嘉敏的眼神在讀卡器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你喺邊度搵到?」
「你知呢件事。」
「我唔知你噏乜。」
「你頭先望住個撬痕。」詠恩沒有收回手。「呢度有人撬過。係你,定係另一個嚟過嘅人?」
嘉敏的頸項繃緊,手指收緊杯身。她突然伸手拍向門框,聲音不高但很尖:「你唔好再嚟呢度。我媽要休息。」
「你尋日話佢三月十六日嚟過。」詠恩把讀卡器收回掌心,沒有退後。「佢嗰日有冇帶袋?有冇俾過嘢你?」
嘉敏不答。她回頭望了一眼屋內,再把門拉近自己,像怕裡面的空氣漏出去。就在她用力關門那一刻,詠恩把腳尖卡在門縫,門板夾住她波鞋側邊。她悶哼一聲,嘉敏嚇了一跳,門鬆開了。
「你做乜嘢!」
「我想知佢最後一日有冇同你講過嘢。」詠恩說,聲音開始不穩,但她咬住,把每個字吐得清楚。「佢同我講去旺角見客。如果你知道佢做咗啲乜,你唔好幫佢收埋。」
嘉敏看著她,呼吸急促。屋內忽然傳來一串劇烈的咳嗽聲,像有痰卡在喉嚨裡,越咳越急。嘉敏立刻轉身跑進去。詠恩在外頭站了兩秒,也跟了入去。
嘉敏母親坐在床沿,上半身彎成一個拱形,一手抓住床欄,一手按住喉嚨。嘉敏扶住她肩,拍她背,嘴裡一直說:「飲水,飲啖水。」詠恩從茶几上拿起那杯放涼的水,遞過去。嘉敏接過,餵她母親喝了兩小口。
咳嗽緩下來。老婦靠回床頭,閉著眼,額頭全是汗。她穿一件洗到發白的棉衫,手腕瘦得只有骨節,皮膚下透出青色的血管。她沒有看詠恩,只喃喃說:「又嚟咗。佢又嚟咗。」
嘉敏用毛巾擦她母親的額角,低聲說:「冇事,你瞓啦。」她沒趕詠恩走,也沒叫她坐。詠恩站在門邊,看著這對母女,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但鞋底已經踩進來了,不能再退。
「呢個讀卡器。」她還是把話丟出來,聲音比剛才低。「如果佢唔係有嘢要收埋,點解要撬開佢?」
嘉敏沒有回頭,只說:「你出去先。」
「我要一個答案。」
「你出去先!」嘉敏轉過頭,眼睛紅了一圈。「你咁樣逼我,同嗰啲男人有咩分別?」
詠恩像被人打了一巴。她握住讀卡器的手垂下去,指節發白。她再看一眼床上的老婦,那張臉在昏黃燈下有種被抽乾的靜。她退出門外,背靠走廊牆壁,閉了閉眼。
嘉敏隔了一會才出來,把門虛掩。她靠在門上,說:「你唔好再喺我媽面前講呢啲。」
「佢係咪成日咁咳?」
「天氣濕,腰骨痛就咳。」嘉敏的聲音平了些,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醫生話佢肺冇事,係神經線同舊傷。」
詠恩點頭。她把讀卡器放回背囊,拉上拉鏈,動作慢得像在整理自己的呼吸。「我唔係嚟搞你哋。我只係想知,家朗最後嗰日有冇留低嘢。」
嘉敏沉默了。她看著樓梯口的方向,忽然說:「佢嗰日拎走咗一個黑色袋。本來放喺我哋信箱度,我見佢拎上嚟,又拎走。」
「咩信箱?」
「樓下後巷對面,七仔後面有個舊信箱。我哋以前用嚟收法團通告,後來廢咗。佢有鎖匙。」
詠恩心頭一跳。她想起家朗銀包裡那串鎖匙,其中有一把銀色細匙,比信箱匙短一截,她一直不知道用在哪裡。
「你話佢拎走咗個黑色袋。之後呢?」
「之後佢走咗。我冇再見過佢。」嘉敏的聲音低下去。「你話佢死咗。我信。但佢唔係喺呢度死。」
詠恩沒說話。她看著嘉敏的側臉,那上面有種她無法命名的倔強,像替亡夫守住一道門,又不甘心只做看門的人。
「你有冇佢俾過你嘅嘢?」詠恩問。
嘉敏沒答。她走進屋,在電視櫃最下層抽屜翻了兩下,抽出一個透明膠袋,裡面有一條深灰色充電線,線圈綁得很整齊。「佢有次叉電留低,叫我收埋。」
詠恩接過,線頭是舊款插口,跟家朗那部舊手機同一款式。她問:「佢有冇喺你度叉過電?」
「一次。嗰次佢部電話冇電,借咗我個插頭。」
「幾時?」
「三月十六。」嘉敏說。她不再避開目光。「佢坐喺梳化角,叉咗半個鐘。走嗰陣仲話,呢條線唔好丟,遲啲有用。」
詠恩握著膠袋,指尖在袋面壓出指紋。她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一個丈夫瞞著妻子來見另一個女人,留下充電線、外套、信箱鎖匙、讀卡器。每一件都像在說:這裡有另一種生活。但嘉敏的態度又太坦蕩,像她根本不怕被當成情婦,只怕被當成同謀。
「你信佢?」詠恩突然問。
嘉敏別開臉。「我唔信任何人。我淨係想我媽好返。」
「佢有冇同你講過,佢會走?」
「冇。」嘉敏說。然後又加了一句:「但佢嗰日好似好趕。走之前企喺門外望咗好耐,好似唔捨得。」
詠恩把膠袋放進背囊。她忽然不想再問下去了。再問,她怕自己會在家朗的秘密裡溺死,連一根可以抓的浮木都沒有。她說:「多謝你。」
嘉敏沒應。她看著詠恩走下樓梯,直到背影消失在轉角,才把門關上。
詠恩下到樓下,雨已經停了。她站了一會,又開始行。深水埗的街道浸過水,燈影在濕地裡拉長。她沒有搭車,沿著福榮街一直行,經過那間七仔,再轉入後巷。巷口有隻黑色野貓跳上垃圾桶,嘴裡叼著半條魚骨。她走到那排舊信箱前面,找到最左邊一個無鎖的金屬箱,箱口銹跡斑斑。她蹲下去,用手指扣開箱門,裡面塞滿傳單、水電單和發黃的舊信。最底一層,壓著一個黑色膠袋,口打了結。
她試了試那把小銀匙,插不進。她又掏出家朗的鑰匙串,逐把試。試到第四把,鎖扣「啪」一聲彈開。她拉出膠袋,打開。裡面是一個透明資料夾,夾著一份文件,首頁印著「工程驗收紀錄」幾個黑字,下面有家朗的簽名,日期是兩年前十月。
文件不算厚,十幾頁。她站在巷口,就著街燈翻看。有些頁有手寫數字,有些蓋了公司印,其中一頁夾著一張便條,是家朗的字:交周生,不要寄。
周生。她腦裡跳了一下。家朗從未提過這個人。
她把文件放回去,重新綁好膠袋,塞入背囊。走了幾步,她又回頭望那排信箱,像怕有人跟著。巷裡只有風聲和樓上冷氣機的滴水聲。她想起家朗外套上那條同樣的充電線,想起他死前兩天,自己還跟他商量過下個月去澳門看演唱會。他笑著說好,還摸了摸她的頭。那一刻他是不是已經在準備把這些交給別人?
她回到葵芳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幾。屋裡有股潮味,她開燈,把白布蓋住的碗掀開。碗底那行刻字還在。她用手指摸了一遍,像要確認自己的指紋可以覆過他的。然後她坐下來,把背囊裡的東西逐件取出:讀卡器、充電線、信箱取回的文件夾。三樣東西排成一行,像一個她還拼不出的答案。
她拿出手機,給律師樓寫了封電郵,約時間交文件。打完之後,她望了螢幕好一會,又加了一句:我先生生前可能有筆款項,涉及一間工程公司。
她沒有發出去,將手機反轉放低。
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她走過去扭實,滴聲停了。窗外有巴士經過,光線在牆上掃過,又消失。她忽然想起嘉敏那句話:「佢唔係喺呢度死。」
佢唔係喺呢度死。咁佢喺邊度死?
她翻開家朗最後那件外套,左邊內袋的暗縫已經被她拆開。她再摸,沒有其他。只有那讀卡器,空的,像一隻被撬開的嘴,講不出半句話。
她拿起那條充電線,線圈還綁得齊整。她把它解開,又纏回去。纏到最後一圈,她忽然停下。線頭近插口處有一道極細的割痕,像用刀片劃過,膠皮翻起一小片。裡面不是銅線。她湊近燈光,看到膠皮下面有另一層顏色,是反光的淺紫色。
她沒有再拆。把那條線放回膠袋,包好。
夜深了,她把碗放回原位,用白布蓋住。白布上有一小片油漬,不知何時沾上的。她沒有理。走進房,坐到床沿,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讀卡器上留下的濕印還未乾。她甩了甩手,把臉埋進掌心,呼吸又急又短。哭不出聲,只是肩頭在震。
過了一陣,她起身,打開衣櫃,把家朗所有外套逐件拿出來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覺得一定還有。翻到第三件,是一件深藍薄風衣。她摸到右邊內袋有一條拉鏈,拉開,裡面有張摺成四折的收據。收據日期是三月十七日,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二分。地點是油麻地一間便利店。買了一樽水、一盒止痛藥。下面還有行細字:八達通增值一百元。
三月十七日。家朗死前一天。
她握住那張收據,站了很久。窗外又開始下雨,雨聲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屋頂撒沙。她把收據壓在讀卡器下面,把外套掛回原位,關上櫃門。
明天她會去律師樓。明天她會把那張便條上的人名一併寫入紀錄。但今晚她只想要一張臉,可以讓她恨得清楚。
她沒有找到那張臉。她只找到自己的指紋,和家朗留下的一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