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
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第 3

外套與通告

正文

衣櫃門推開時,洗衣粉的乾澀味混著樟腦湧出來。詠恩把兩件深灰色外套並排掛在床尾椅背。一件袖口磨得起毛,家朗穿足三個冬天。另一件吊牌仍繫在領口,塑膠線沒剪,價錢牌被日光曬到褪色。她伸手拉開新外套左邊內襯,暗格縫線完整,像從未被打開。右邊內袋卻有一塊硬片,她捏出來,是一個空讀卡器。

卡槽彈簧舌歪了,簧片末端有輕微撬痕。她坐在床沿翻轉讀卡器,指腹在邊緣摸到一小點乾涸膠水漬。這種膠她在家朗工具箱裡見過,用來固定電話背蓋。她想起嘉敏交回那條充電線時轉述的話,家朗臨走留下一句「唔好丟,遲啲有用」。對著這個空殼,她忽然覺得那句話不是留給嘉敏,是留給任何一個會翻暗格的人。

她打開電腦,把家朗最後半年報過的出差逐日輸入對照。二月十七日八達通增值五十元,交易地點是福榮街那間七仔;二月二十日又一筆,商戶就在嘉敏住處樓下。同日他在電話裡說自己去旺角開會。她翻到更早,去年十一月有兩筆深水埗茶餐廳消費,時間全在她以為他加班的日子。交易商戶名有街道號碼,有心人一看就知道在哪條街。她提筆在那筆首期入賬旁打了一個問號,又畫掉,改畫一個圓圈,把整個日期框住。紙翻面,她寫:三月十六,深水埗。打一個勾。

手機響起,不認識的號碼。是銀行陳太,語氣公式化,說她上次留底那份授權書已進入覆核,最遲下星期三前要把遺產承辦文件連同死亡證核證副本交到分行,否則聯名戶口會交由後臺凍結。詠恩問:「如果我想暫時唔停轉賬,得唔得?」陳太停頓一秒:「制度上唔容許。一係全停,一係你自己承擔風險。戶口凍結之後,連你自己儲蓄調撥都會受影響。」掛線前她補一句:「建議你搵律師跟一跟。」

詠恩把電話翻轉放在桌面,抽出家朗銀包。長夾層裡信用卡、八達通、車牌,還有兩張女裝店折扣卡。她把暗格拉開,指尖觸到一張紙邊。淺米色,對摺,打開是「新蒲崗榮光樓電線更換工程通告」,住戶表仍貼在原位,底部承辦商欄空著,法團印只有半邊。家朗在底頁騎縫處簽了名,英文縮寫,上方用鉛筆圈住「電線」兩字,旁邊寫「有問題」。她把通告翻過來,背面角落有一行遭水化開的細字:三十日覆核簽到。字跡像家朗,但比平日急促。

她把通告放在那隻舊碗旁邊。碗底刻的日期她早已抄下,如今明白那不是花紋。二零一九年,這個數字對上家裡第一份買樓合同,也對上那筆首期入賬的月份。她的丈夫把最好的東西都用同一年去簽名,只是除了她名字以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值得記住。

出門前,她拉開抽屜找家朗最舊那個淺灰色零錢包。外邊皮套有一層薄黴,釦子仍扣得牢。裡面除一堆硬幣,車縫底夾著幾張體溫便條,時間是三月中兩日,同一天分早晚兩次。每張都寫「35.6,服藥」。字跡不是家朗。她把它們放回原位,沒帶走。

天色亮得遲。她沒有把通告放入隨身背囊,改為壓在碗底墊那塊白布下,再將碗覆在上面。出門時手裡的東西更輕,只有一個裝著影印本的公文袋。

榮光樓夾在旺角與九龍城之間,門口掛了一塊簇新大廈名牌,字體不同此區常見款式。保安座內燈光很暗。詠恩向管理處職員出示身份證,說想查兩年前十月一宗電線更換工程的驗收紀錄。職員翻動前臺電腦,慢條斯理問:「你係邊個單位?」

「我唔係住戶。我先生生前係呢個工程嘅核對人員,佢過咗身,我整理佢遺物時發現呢份通告。」她把通告影印本放在櫃面,手指點向簽名欄。「我想知呢個簽名係咪真確,同埋嗰時有冇人受傷。」

職員的目光在簽名上停了一秒,隨即移開。「呢啲舊紀錄要書面申請,我哋唔可以隨便畀人睇。」

「咁你哋有冇意外紀錄?」

「冇聽過。」他把影印本推回來,手指按在簽名欄上,像要蓋住那兩個字。「你最好問返工程公司。」

詠恩留意到他按的位置,也留意到他回答「冇聽過」之前先眨了一下眼。她沒有追問,把影印本收回公文袋,說:「唔該。」

離開管理處,她站在榮光樓對面一間藥房門外,拿手機拍下大廈外牆和門牌。藥房簷下有個女人推著輪椅經過,輪椅上老婦咳了兩聲,聲音像嘉敏母親。她收回目光,打了一通的士。

「油麻地。」

司機問邊條街,她說出那間便利店所在的橫街。車程十分鐘,她一直看著窗外,想起通告背面那行水化細字。三十日覆核簽到,如果那是三月三十日,家朗已經死了。如果不是,那又是誰的簽到?

便利店在橫街轉角,門面比一般分店窄。她走進去,站在收銀臺前問店員:「請問三月十七號晚八點幾,有冇一個男人嚟買水同止痛藥?佢大約一米七五,著深色外套。」

店員是個年輕男生,咬著唇想了一會。「每日咁多人,我點記得。你有冇單?」

「冇,得張收據。」

「有單都查唔到閉路電視啦,過咗成個禮拜。」他低頭掃條碼,不再理她。

詠恩退出店外,站在騎樓底。她本來想問有沒有人記得家朗,現在發現這條線索斷了。她拿出手機,翻到三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四十二分那筆八達通增值紀錄。一百元。他增值八達通,買了水和止痛藥,然後去哪裡?油麻地離深水埗不遠,但他當晚跟她說自己在旺角見客。旺角與油麻地之間隔著幾個街口,如果他是去找嘉敏,為什麼要繞到油麻地?

她沿著橫街往旺角方向走,經過一間已經落閘的粉麵店,再過兩個路口,見到一間通宵營業的茶餐廳。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沒有進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一個閉路電視鏡頭,也許是一個記得他的人。

回到葵芳已經中午。她開門時,碗仍覆在白布下,位置沒動。她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份通告影印本,翻到背面。水化細字在影印本上更模糊,但她認出其中一個字是「覆」。她拿出手機,將通告正反面各拍一張,傳到自己的電郵。然後她撥了律師樓的電話。

這次有人接。律師聽完她講述,語氣平靜:「你手上呢份通告同銀行紀錄,可以交去警民聯絡組備案。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呢啲文件未必即刻構成刑事證據,警方要核實來源同真確性。另外,你先生嘅遺產承辦未完成之前,聯名戶口凍結係遲早嘅事。你要考慮係咪繼續供樓。」

詠恩問:「如果我交出呢啲文件,會唔會影響我層樓?」

律師停了一會。「如果證明首期涉及不當款項,民事上可能有追討風險。你要諗清楚。」

她掛線後坐在餐桌前,看著碗底那行刻字。二零一九。她記得那年他們簽臨時買賣合約,家朗在律師樓外面握住她的手,說終於有個地方可以讓她好好洗碗。她當時笑他,洗碗有什麼好。他說,有個屬於自己嘅鋅盆,唔使再同人爭。

她將通告影印本摺好,放入背囊內層。碗仍舊覆在白布下。她沒有再翻開。

傍晚,手機震了一下。嘉敏傳來短訊,只有一行:「你係咪去過管理處?」

詠恩回覆:「係。」

對方輸入中,停了很久,再彈出一句:「佢哋打過嚟問我媽,話有人查兩年前單工程。你唔好再搞我哋。」

詠恩盯著那行字,指腹在螢幕上懸著。她打了一句「對唔住」,又刪掉。再打「我只想知真相」,也刪掉。最後她只回:「我明白。」

她放下手機,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在白瓷鋅盆裡,她把手伸進去,涼意從指尖漫上來。她想起家朗說過的話,想起他站在這個鋅盆前洗碗的背影。那時她以為他們的家是乾淨的。

她關上水,用毛巾抹乾手。回到客廳,她把背囊拉開,取出通告影印本,壓在碗底白布下,跟正本放在一起。兩張紙疊著,像一個她還未拆開的答案。

窗外開始下雨。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黑暗中,碗的輪廓在茶几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個簽名旁邊的「有問題」,是家朗寫給誰看的。寫給她?寫給周生?還是寫給他自己?

她沒有答案。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警民聯絡組。不是為了報案,是為了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之前,先問清楚一件事:一個死人簽過的驗收紀錄,如果出了事,責任會落在誰頭上。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榮光樓,電線,受傷。然後鎖屏,將手機放在碗旁邊。

雨聲漸密。她走進睡房,把衣櫃門關上。那兩件外套仍掛在椅背,一件舊,一件新。她沒有再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