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背後
二樓走廊比樓下更暗。詠恩推開管理處玻璃門時,收音機正播天氣報告,說潮濕天氣持續,回南天要提防牆身出水。櫃檯後的職員低頭按計數機,見她進來,先拉低音量,再抬起眼。
他比昨日那位年輕,穿淺藍短袖恤衫,前襟漿得筆直,名牌只印「管理處職員」四個字。詠恩把通告影印本從公文袋抽出,正面朝他放在櫃面。
「我前日嚟過,想查兩年前單電線更換工程嘅驗收紀錄。」她手指點在簽名欄上方那行「有問題」。「我先生生前係呢個工程嘅覆核人,佢過咗身,我整理遺物時發現呢份通告。」
職員拿起通告,目光在批示欄停了一秒,隨即放回桌面。「電話講過,要書面申請。」
「書面申請要幾耐?」
「一個月,審批中。」
「審批因素係咩?」
他望她一眼,指腹按在簽名欄上,像要蓋住那兩個字。「同你單位有冇直接關係。」
詠恩從袋中多抽一張紙,是屋宇署樓宇維修責任指引摘要,重點處用螢光筆畫了。她把紙推過去。「責任鏈寫得好清楚,業主立案法團、管理公司同承辦商各自有責任,但驗收文件係法團嘅法定紀錄。我先生簽嘅騎縫名,位置屬於監察呈報,唔屬於保密範圍。你畀我影印本,我只係睇。」
職員表情未變,拇指卻在滑鼠旁捺了一下,像要後退。「你先生係承辦商代表?」
「建築測量師,但唔係掛牌代表。」她頓一下。「佢係周生嘅公司委派。」
提到「周生」兩個字時,她看緊對方。他別過頭去看螢幕,說:「咁你搵返周生公司仲好啦。」
「我搵咗。佢話冇副本。」
室內安靜幾秒。收音機天氣報告播完,接上廣告。職員把手放上通話筒。「呢度只有差餉同業主紀錄,工程文件要等法團會議。」
「我想見法團秘書。」
「佢移民咗。」
「司庫?」
「都係同一家搬走,第二個走咗成年。」
詠恩不再追問。她把指引摘要疊回通告之上,正要收起,職員忽然說:「你琴日有冇翻過去後面走廊?」
她蹙眉。「冇,琴日我淨係嚟問嘢。」
「後面貼咗公眾通告板,你應該睇下。」他垂下眼,手指在計數機上胡亂按了幾個數字。「其他座以前都貼過告示,冇話冇紀錄。」他停一下。「你自己睇好過我講。」
詠恩道謝,轉身時望見他襯衫領口有一圈汗痕,跟這座樓的空調一樣,運轉但送不出涼。
後面走廊靠近樓梯口的天花,果然有一塊壓克力通告板,裡頭夾著不同年份的屋苑事務。最右邊一張泛黃的單面印刷,開頭一行是「臨時工程承辦商招標結果」,中英對照。公司名印得清晰:信發工程(亞洲)有限公司。下面有一行鉛筆標註,字跡比公契上的還淺,是後來加上去的——「驗收由周生批,榮光樓意外小組已報」。
她打開語音備忘,把公司名一字一字讀進去,再報上當下時間。她沒有撕,也沒有移走,只拍下整塊通告板。角落夾著一張警民聯絡卡,她拿手機拍下號碼,又抄在小簿上。隔壁房間有人穿工作服進來倒水,杯底撞到洗手盆邊緣,發出一聲金屬餘音。
回到行人路上,她的電話響了。螢幕顯示「周志衡」,是她昨日自己存進去的號碼。
「喂,係周生?」
一道男聲回答,腔調沉穩:「陳太,我收到公司內部通知,你有個同事搵過我助理。方便傾兩句嗎?」
她捏緊耳邊的塑膠套。「邊度。」
「你公司樓下好唔好?或者九龍城都得。」
她約了翌日早上,深水埗大南街一間咖啡店。掛線前周志衡補了一句:「你嚟到就話搵周生,有人會帶你入去。」
翌日她比約定早到十五分鐘,揀了靠牆位置,背向門口。桌上放一杯未加糖的黑咖啡,和一張墊在杯底的白色收據。
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比她印象中高,肩膀卻故意收攏。深色外套,眼下多了一道溝。他先伸手,她沒有接,只把目光移向對面椅子。
「陳太。」他坐下,把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面。「我欠你先生一句多謝。阿朗同我做嘢時好熟。」
「我係佢太太。」她說。「你有咩想講,直接講。」
他笑了一下,招手叫侍應,點了一杯齋啡。等侍應走遠,他才開口:「公司內部有啲文件,阿朗生前負責覆核。佢走咗之後,有幾份紀錄接唔上。你有冇喺屋企見過?」
「見過咩?」
「通告、驗收表、任何蓋過公司印嘅嘢。」
詠恩沒有答。她拿起咖啡杯,杯底在白色收據上留下一個濕圓印。「你係佢上司?」
「項目經理。佢係我哋外聘顧問。」
「即係你係佢老細。」
「可以咁講。」
她把杯放下。「咁你應該知佢簽過咩。點解要問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信封上輕敲兩下,像在數拍子。「因為有啲文件,公司唔想流出街。你明唔明?」
「我唔明。」
「咁我講白啲。」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阿朗最後幾個月,情緒唔穩定。佢同我講過,想將一啲嘢交出去。但嗰啲嘢,牽涉好多人。你手上如果有一份半份,攞返出嚟,對大家都好。」
詠恩看著他。他的拇指在信封邊緣來回摩挲,指節泛白。她問:「你而家想要實物,定要我簽咩?」
他笑了,嘴角向上,眼睛卻沒有笑意。「你先生欠公司一個交代。你幫佢還,我幫你搞掂層樓。五十萬免息貸款,我安排。你做會計,應該知拖欠幾期就跳唔到單位。」
「我冇拖欠。」
「就快有。」他把信封推前。「呢度三頁,你返去睇。第一頁係我新構想,關於阿朗最後負責嘅項目點樣埋尾。你睇完再話我知。」
她沒有接。信封停在桌面中間,像一件不屬於她的東西。
「你知唔知佢最後一日去邊?」她問。
周志衡的手指停在信封上。他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她。「佢同你講去邊?」
「我問你。」
「佢話去開會。」他收回手,把信封留在桌面。「實際去邊,你要問佢。」
「佢死咗。」
「係。」他站起來,把外套拉好。「所以你要問自己,想知真相,定想保住層樓。」
他走後,詠恩才隔著紙看見信封尾頁有一行紅筆字,寫得小而急:「若私下偵查記錄全部已存。手做一樣可自保。」
她沒有拆信封。把它原封不動放入背囊,走出咖啡店。過馬路時她回頭望一眼,玻璃窗內只剩下她那杯黑咖啡,和杯底那張白色收據。
她直接坐巴士到旺角。先達廣場頂樓那間沖曬店還在,招牌上有個眼鏡標記。她把家中拍的電費單、兩本薪俸稅黃簿、還有家朗最後那張八達通收據的翻拍照片交給櫃檯,說要印出來。店員報價,她付現金,說半小時後取。
她利用那半小時去銀行。陳太不在,另一個職員翻出她上次留底的授權書影印本。詠恩要求列印聯名戶口由去年十月至今年三月的完整交易紀錄。職員說要收費,她說沒問題。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疊A4紙從印表機吐出來,她逐頁翻。去年十月十七日,有一筆五百萬港元轉入,備註欄空白,匯款公司名稱是「信發工程(亞洲)有限公司」。入賬日期,正是榮光樓通告背面那行水化細字所寫的「三十日」之前兩日。
她把那頁影印多一份,原件收回背囊。走出銀行時,外面開始下雨。她沒有撐傘,沿彌敦道走到先達,取回那疊照片,找了一間茶餐廳坐下。
她把銀行紀錄、稅簿、八達通收據照片在桌面排開。去年十月十七日,五百萬入賬。同一個月,他們簽了買樓臨時合約。她的手指沿那行數字往下滑,停在首期轉出的日期上。兩個日期相差不到十日。
茶餐廳的電視正在播午間新聞,聲音很低。她聽不清主播在講什麼,只看見畫面上有一幢舊樓外牆搭著棚架。她想起嘉敏母親的咳聲,想起那張寫著「35.6,服藥」的體溫便條。字跡不是家朗。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給律師。這次她直接問:「如果我將所有嘢交去商業罪案調查科,我層樓會點?」
律師沉默幾秒。「如果證明首期來自不當款項,銀行同另一邊都可以追。你要有心理準備,單位可能保唔住。」
「我知。」她說。「我想約時間,交副本。」
「你手上嗰批文件,影印本同正本都要分開放。交去之前,先將每一頁編號,影多一套出嚟放另一處。到時你唔使講太多,交低文件,佢哋會核對。」
「如果佢哋問我點解咁遲先嚟?」
「照實講。」律師停一停。「你係遺孀,發現亡夫遺物有可疑,主動交出。唔好加多,唔好減少。」
掛線後,她把桌面所有紙張收進公文袋。雨還在下,她走到對面一間文具店,買了一個透明文件夾,把所有副本按日期排好。然後她坐的士去土瓜灣。
商業罪案調查科在舊式寫字樓裡,走廊燈光昏黃。接待的女警員穿深色外套,衣領漿得筆直。詠恩說明來意,女警員帶她到一間小房間,桌上有一部錄音機和一個證物袋。
「你今日想備案?」女警員問。
「係。」詠恩把公文袋放在桌面。「我先生過咗身。我發現佢生前可能收過一筆同工程有關嘅款項,用嚟做首期。另外,有一份驗收通告,簽名旁邊寫咗『有問題』。」
女警員逐一翻看文件,在記事簿上寫下編號。她問:「呢啲文件你點得嚟?」
「通告喺我先生銀包暗格。銀行紀錄係我聯名戶口。其他係屋企文件。」
「你有冇同其他人講過?」
詠恩想起律師的提醒,照實作答:「我同律師傾過。佢叫我影印編號,再交過嚟。」
女警員點頭,在記事簿上多寫一筆。「你先生生前有冇同你提過呢筆款項?」
「冇。我係呢幾日整理遺物先發現。」
「你有冇同周志衡或者信發工程嘅人私下接觸過?」
「今日晏晝見過周志衡。」詠恩說。「佢提出借五十萬免息貸款,要我交返我先生留低嘅文件。我冇應承,亦都冇收佢任何嘢。」
女警員把通告影印本放入證物袋,又用長尾夾把她的身份證副本夾在口供紙上。「你做得啱。原件你自己保管,暫時唔好交畀任何人。如果佢再接觸你,記低時間、地點、對話內容,最好有錄音。」
「我今日冇錄音。」詠恩說。
「唔緊要。由今日開始記低。」
詠恩點頭。做完口供,她從後樓梯離開,在附近一間廟外坐下。雨已經停了,地上有積水,映著對面唐樓的燈。她打開背囊,取出周志衡那個白色信封,沒有拆,直接放入附近垃圾桶。信封落在桶底時發出一聲悶響。
回家路上,她收到嘉敏的短訊,只有一行:「你交咗嘢?」
詠恩回覆:「交咗。」
對方輸入中,停了很久,再彈出一句:「我媽今日咳得好犀利。我唔知點算。」
詠恩看著那行字。她打了一句「我幫你叫白車」,又刪掉。最後她只回:「你打999。唔好等。」
她收起手機。巴士駛過深水埗時,她望出窗外,看見福榮街那幢唐樓的鐵閘已拉下一半。她沒有下車。
回家後,她把那隻舊碗從白布下取出,放在鋅盆裡,扭開水龍頭。水流過碗底的刻字,二零一九。她用手指擦過那行數字,沒有用洗潔精,只是用水沖。然後她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讓它自己滴乾。
她走進睡房,打開衣櫃,把那兩件深灰色外套從椅背拿下來,一件一件摺好,放入一個舊行李箱。她沒有丟掉它們,只是不再掛在看得見的地方。
窗外又開始下雨。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茶几上那疊銀行紀錄還在,她沒有收。碗在瀝水架上,滴水的聲音很規律,像一個她還未寫完的答案。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加了一行:信發工程,五百萬,十月十七。然後鎖屏,將手機放在碗旁邊。
雨聲漸密。她走進廚房,把燈關上,只留下走廊那盞小燈。碗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