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接閉路電視
律師樓會議室的冷氣機每隔幾秒就「嗒」一聲,像有水滴在金屬片上。詠恩把嘉敏母親的證詞摘要放在桌面,三張A4紙,字跡是嘉敏代筆,每頁邊緣都壓著日期與簽名。律師讀完第一遍,翻回第二頁,用指尖按住其中一行。
「『佢唔肯交返部手機』——呢句係你聽嘉敏覆述,定係佢阿媽親口講?」
「嘉敏覆述。佢阿媽半醒嗰陣講,原句係『佢唔肯交返部手機』。」
律師點頭,在摘要末頁貼上黃色標籤,寫下備註:證人記憶,間接,可作申請依據。他把一個牛皮紙公文袋推過桌面。
「管理處嗰邊,今朝我已經發咗正式信。你用嘉敏母親證詞做切入點,法理上站得住。重點係要證明你有合理理由相信,家朗死亡當日,大廈出入口有未釐清嘅第三者在場。呢點,證詞加你手上嘅最後通話紀錄,夠開閘。」
「幾時有片?」
「我親自去睇。你唔好入管理處。上次你已經去過,佢哋認得你。」
詠恩想說甚麼,喉頭動了一下又收住。她把授權書翻到第二頁,指著簽署欄問:「萬一佢哋話硬碟壞咗、片段冚咗?」
「所以我唔係申請三十二日,係申請同該宗意外相關嘅特定時段。佢哋冇合法理由喺律師在場下拒絕。」律師收好公文袋。「你返去等。有嘢我會即刻打畀你。」
她離開律師樓時,雨正從騎樓簷篷邊緣往下滴。她在隧道口站了片刻,沒撐傘,背囊抱在胸前。裡面最底層夾著四份文件:車牌照片、錄音清單、銀行紀錄、證詞摘要,全部封在兩片文件膠板之間,外層再套一個防水袋。
回家路上,手機響。她接起。
「陳小姐。」是周志衡。背景有鍵盤聲,節奏零碎。「我要為上次見面嘅語氣道歉。稅單季節,公司各樣都亂。」
「冇事。」
「我搵你唔係講公司數。」他停頓。「人走咗,剩返啲文件同瑣碎嘢,最折騰係身邊嗰位。」
詠恩走入便利店旁的騎樓底。雨沒停。她把背囊換到胸前,拇指按在手機側鍵上,輕輕一推,錄音程式在背景啟動。
「你想講咩?」
「冇咩。我早兩日幫阿朗check月度紀錄,見到佢最後嗰個月有幾張公幹申報同實際日期唔對。佢以前好少咁。」周志衡語氣像在談一件舊同事的瑣事。「我唯獨想提你一句:有啲文件留住,日後審計師會問。公司今年可能要做external review。」
「咩文件?」
「工作手機啲資料。」他聲音忽然放慢,每個字之間多一道短促吸氣。「佢走嗰陣,將部私人機同公司卡擺埋一堆交低。同事執過一次,發現機背裂開。你諗下——摔到咁,入面啲紀錄仲readable咩?」
詠恩握手機的手指停在胸骨上方。她沒回答。腦裡翻過家中所有抽屜與外套暗袋。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家朗的最後一部工作手機是以一道裂開的背蓋收進來的——那是她翻遍全屋後,從深灰風衣暗袋裡摸出來才發現的。當時她只拍了照片,沒有對外透露過那道裂痕。
「周生。」她的聲音比預期穩定。「你話你幫佢check紀錄。咁家朗手機而家喺邊?」
電話背景的鍵盤聲停了。三秒空白。然後他清了一下喉。「我冇講手機喺我度。我只係話佢交咗啲雜物畀行政部,行政部轉交我自己保管嗰盒卡同散物。你可以問返HR同事。」
「你頭先話,個背有條裂痕。」
「我——」他又停頓,這次短了些。「我點知?同事講嘅。你知唔知佢部機而家喺邊?」
「我唔知。」
「咁就奇怪喇。」周志衡的語氣忽然變了,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試探。「佢明明話交曬畀公司。你屋企冇?床頭櫃、抽屜嗰啲?」
他問得太具體。詠恩把背囊帶繞緊手腕。他怎麼知道床頭櫃?還是隻是隨口舉例?她分不清。但她已經確定一件事:他見過那部手機,而且知道裂痕的位置。
「我要落車。」她說。
「你搭緊車呀?」
她故意讓話筒離遠半寸。「係,下一站出站信號會斷。」
掛線後,她站在騎樓下,手背一片燙。剛才那幾句話在腦裡重播。他提到裂痕,又反問她手機在哪。如果他真想隱瞞,為何主動提?除非他在測試她是否已經找到。這是試探,不是失言。
她沒有立即回家。她轉入一間藥房,買了止痛藥和一包喉糖,又在隔壁文具店買了兩支藍色原子筆。排隊付款時,她看了一眼錄音檔長度:七分四十二秒。她把檔案改名,上傳到雲端,再刪除手機本機的自動備份。
回到家,她反鎖大門,把所有窗簾拉上。她蹲在鞋櫃前,把深灰風衣拿出來,逐層檢查——立領、拉鏈底、腋下縫、下襬內縫口袋。右邊內袋摸到暗釦,暗釦上一個橫幅位空空。她拉開縫隙,用手摸到底。沒有。她把外套擺上床,反面翻出來,底面兩條邊沒有藏任何橫向剪口,口袋底的車線沒補過。
她拍了兩張照片,一次衣物全身、一次內暗袋開口,存入家庭雲端相簿內一個只有自己看得到的資料夾,檔案名改成「家朗外套後幅完整」。
銀包、背囊,可翻的全翻了一遍。她坐下來,把今日這通電話逐句寫進備忘:周志衡,五月十日,手機裂痕,行政部,HR。寫到第三點,她豎起耳朵。門口外面有雜聲。她縮起腳,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廚房門邊,從刀架下抽出一把剪刀,握在手中。沒有聲音。她從防盜眼望出去,走廊空蕩蕩,只有盡頭感應燈慢慢暗下去。是樓下單位關門的震動。
她回沙發繼續寫。寫完之後登入備案郵箱,保存。副本不存在手提,一切上傳。
手機第二次響這晚。律師。
「片段攞到。」
詠恩站在黑暗裡,一手撐著牆。「拍咗咩?」
「你先生當日早上,一個著深色外套、類似老式休閒鞋嘅男人跟佢進入大廈正門大堂。畫面入面你先生一身灰,唔係西裝,側孭袋。呢個男人隔半分鐘掃門卡而入,同你先生保持幾步遠。二十分鐘之後——即係個男人上樓層十分鐘左右——佢出返嚟。明確拍唔到樓面,鏡頭停喺地下正門。」
「二十分鐘之後發生咩?」
「佢出嚟之後反覆check腰側個袋,再行出大廈外打同一部手機,響足三分鐘以上。」律師像在引述逐格畫面。「面容光線平均,可以認定生物特徵若干。但係呢一段只證明佢喺同一個時空走入同出。電梯入面、樓層入面嘅空檔冇捕到。佢喺樓上發生咩事,鏡頭斷層亦冇提供。」
「即係……」
「即係個錄像拍到佢出現同離開嘅樣,冇動作。」律師停頓。「間接嘅。」
詠恩閉上眼。她在腦中拼出那條路線:大廈正門、電梯、走廊、家朗所在的樓層。前後十一分鐘,畫面裡的家朗還活著,而另一個人跟在他身後,像影子一樣貼著。
「你今日早啲瞓。」
她沒有睡。她在客廳開了一盞小燈,把周志衡的錄音從雲端下載回來,用耳機重聽。她反覆回播那句「床頭櫃、抽屜嗰啲」。他的聲音在那裡低下去,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講多。
次日下午,律師再來訊息:複製完成,如無意外兩日內可提出。嘉敏那條證人陳述已備專用印花。詠恩一頁一頁拍底放入資料夾。車牌照片未用於申請,仍留在她手袋證物全套。三處住所相關卷宗合計五件,全部影印備份。
隔日清晨六點,外面巴士頭班車剎停,發出一陣悠長的氣壓聲。詠恩醒來時,手機收到周志衡的新訊息。那是一條短訊,只有兩行:「如果你開聲都同意,我盡快幫你甩一部分,唔使進到法律檯。下晝金鐘食飯?」
她沒有回覆。她刪掉訊息提示,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碗在瀝水架上,她拿起來,用洗碗布擦乾。碗底那圈「二零一九」在晨光裡清楚可見。她擦了三下,放回架上。
同一日午後,管理處低層員工傳來加密訊息:「唔如你再走去寫。」詠恩逐字拼出來,想了幾個動作。她列印一份,再複印一份,放入背囊暗格。
她按港鐵出行到金鐘,出閘後兩旁商廈全是光面玻璃,正午白光切成一片片強灼。她在連接天橋上停步,先看見一個曾在阿朗舊寫字樓外面見過的會計職員,混在茶水人群中。那人站在行人天橋的入水閘口看手機,身體自然垂著。
她不從海濱小路過,只在轉角望海方向找路旁的空位繞行。大車船笛慢滲,遇紅綠交通燈轉換時,她倒後兩步,在街燈底下檢查背囊內文件是否完整。
沿海濱南邊走了一段,她在一間相連室內寫字樓石柱上,看到一支閉路電視鏡頭閃著白點。她停下,從背囊外袋抽出律師給的相片列印,確認沒有折角。
斑馬線來了一班重卡,輪縫噴出的雨泥在下一盞行人燈時間差沾上她鞋底。手機震了一下。律師:「片COPY已同你之前袋証物同步備足三梯點調用。唯獨未上晚因剛反光位被裁邊只剩走路模樣。你需要盡快約時間到警署遞齊。」
詠恩立刻刪掉周志衡那條留言。
雨還是微微敲著地面。她站在騎樓邊,看著雨絲斜斜打進排水口。她想起律師那句「間接嘅」,想起畫面裡家朗被人跟著走進大廈,想起那道裂開的手機背蓋。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打下:「閉路電視:周尾隨入,二十分鐘後離開,反覆check腰袋,打同一部手機。時間點與墮樓相近。仍缺樓層畫面。」
她折返往寫字樓後面的大堂正門,卻遇上一條地下行車道。一輛深灰色雙門房車在前方橫三米右停,車窗淺黑,從司機位置半側反一點光。裡面有剛上車的背影收縮。
車慢慢駛落,底盤跌過止車凸頂微盪,露出一粒舊見的黑色傳媒車貼。它入大路的那一刻,猛踩油門,三度打出環望波紋。
詠恩即閃身到護欄柱後方空地,退入暗邊巷弄。從石屎柱陰影處望去,深赤柱路牌像撐著三面受光,字被照得掠掠而過。她看不清車牌,背景遠近不一,車燈光混淆視線。
她打電話給嘉敏:「你嗰邊證物係唔係全部準備好?」
「律師話律師會處理。」嘉敏的聲音穿過一層層雨聲返回來,有點歪。「你是否已交咗畀佢嗰份已呈法定存檔?」
「交咗。」
掛線時,她眼前又重播一次周志衡那句話的隔字位置。他把裂痕掛出來的方法,露出一個浮漂——底下有甚麼真實貨帶著他,非偷非尋,但因為它被發覺得知。
銀灰色房車倒退並再次前進,衝入普通車流,消失快鏡裡。
週五上午,警署叫詠恩過去港島偵緝寫字樓。兩名警員在內,一個穿西裝,一個穿便服。有個矮短的女人著深色套裝裙,公事公辦語調看她核對全部四疊副本,逐項簽妥保管單。結束後她在保密房中單人照坐,飲完一杯水,再交一份相片。值日警察簡便引導:「有冇需要而家落口供?」
她答:「今日先交文件,口供等律師在場先錄。」
離開時,她在上一層寫字樓透明窗起霧的封內,往戶外見到嘉敏穿著淡紫色恤衫、微低腰牛仔褲,正在大樓外底平臺石欄外重複撥打。
她抬手示意嘉敏下來。
石階底撐過雨身,兩人在騎樓下交談。嘉敏先出聲:「今日要畀我自己再錄一段法律會面佐證。我啱啱開始嘅時候你有問我要點樣打算——我聽到。」
詠恩點下頭。「你錄音原檔要留喺雲端,唔好擺喺同一部電話。」
嘉敏續:「同埋你要唔要睇嚇我保留喺系統資料嘅備份?」她展示電話檔案錄音追加更新表尾編號,自行改憑收。
「你錄音標嘅話——總計全都完整存在邊一方?」詠恩問。
「雲端一份,手機一份,律師樓一份。」嘉敏講時眨眼不沾。
港鐵九龍線車廂到站前那一口氣,玻璃隧道呼出一種短暫而滿的氣味,壓著站內灰色牆壁返至主出口。兩人先從旺角東站走冷氣通道,另帶上一名一直隔了一箭之遙、灰色內襯的站外男士,迂迴於轉乘導覽板斜向下右閃位置。出口十字路口交通消隙間,已不復在原晃步待車人影。行跡同途者一時全部過道散去,到隔開兩女左右沒嫌遠,大致臨尾只剩下自漆磚地單直對立車站口。檢視一切,沒待下去。
一路返到屋企,她沒重掛任何包,轉而望住吊窗前閃過雨跡水痕,在折透射入窗簾白色布紋淡淡地淌三兩次,到下面碗側影倒影上重投影著夜藍色之上。
她走進廚房,把洗碗布浸濕,擠掉多餘的水。布面壓在碗背,沿暗啞的釉面慢慢打圈,擦了三下,翻過碗身,再擦碗底刻字。泡沫不多,水聲細碎。她沖了兩次,倒扣回瀝水架上。
外面吹起早晨後薄風,已然仍有些濕氣在天花板附近往下黏走。詠恩將全套紙袋按列編號標上三間機關,分別通知副本原編還留在外存封未竟。做到最尾一份,背囊撕出兩張剛拆之先前補的。心中終略微動一下,確認自己在完成,就算中間被人格攞著,仍然可以把控。那樣盤著手,共聽覺外面走廊剩下水箱低水位聲中幾分鐘空隙。
嘉敏打她的屋裡固網過來先。之後把信封翻過拆去報館前得投信喺箱——冇。
逐一步步,屋的熱水壺響的落嚟,自個半身傾轉望住灶側看滾些那壺把守。完成後準關晚回來就是睇可能攞起舊碗。有需要明天定再返商業罪案組一趟追加陳述麼末共埋。
吃完那碗尚溫熟從灶口雪櫃求晚餐開始,白灰的瓷映火攪了五碗,洗回碗底露出兩三粒水酸,反上窗口黑色雨跡最後的散掉。
她坐至桌前,用notebook二加十字鍵開另個提示冊寫:金鐘請願信。再後一筆落到明日要畀警方一份咭式檔案類文件清單:video、car plate、blue txt、word copy、shared access。
遲幾下關掉全部燈光,一個深青印水模糊的街影蓋在了單行夜頁。那碗回灶間瀝架重扣好位,保持清潔。
她提起那隻碗。碗底線是一圈九年前的字頭,每遍夏天淡了又清。
碗乾、指頭乾,碗就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