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
我老公死後,還在替她交租・第 5

周志衡的善意

正文

咖啡店比上次多了一排外賣紙杯疊在吧枱,膠蓋反照著天花燈,像幾隻半開的眼。詠恩早到十二分鐘,揀了最入那張面牆圓桌。她把手機反轉放在左膝,螢幕朝下,右腳勾住椅腳。背囊擱在大腿上,拉鏈頭向外,手指隨時可以摸進去。

周志衡推門進來時,先往兩邊望了一圈。他穿淺灰襯衫,袖口捲到前臂中段,手裡拎著黑色公文袋。眼下那道溝比上次更深,像連夜沒睡好。他一路走到她對面,椅子拉開半呎,坐下前先點了一下頭。

「陳太,多謝你肯出嚟。」

「我以為你淨係想講文件。」

「文件要講,仲有其他。」他把公文袋放在桌面,手壓在上面,沒有打開。

侍應過來,他點齋啡。等杯端上,他先呷一口,杯底放回時與瓷碟碰出一聲輕響。他從公文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字。再抽出一疊紙,逐張攤開,像在佈局。

第一張是律師行信紙,抬頭印得端正,內容是遺產承辦程序說明。第二張是銀行供款空白表格,欄位空著,只有角落一個細小的分行編號。第三張寫著「授權條款」,但未填任何條文,只有一條條虛線,像等人命名。

「我知你最近好多嘢要處理。」周志衡說。「供樓、遺產、你公司嗰度又要請假。我同公司提過,佢哋有個福利基金,可以幫阿朗嘅家屬做免息周轉。你簽幾張表,我交上去,三個星期內有款到。」

詠恩沒碰那些紙。她看著他推文件的動作——用中指指腹按住紙角,先推兩吋,再停一停,才推到自己面前。像餵一種不願上釣的魚。

「你點知我公司請假?」

「你先生以前提過你做嘢辛苦。」他抬眼。「阿朗好少講屋企,但講起你,語氣唔同。」

「我先生唔同人講家事。」她說。

周志衡沒接這句。他拿起咖啡又呷一口,杯耳在他指間轉了半圈。「你琴日去過榮光樓。我收到舊區保安通知。」

「咁快?」

「舊區多熟人。你上去管理處,又企咗喺通告板前面,實有人見到。」他聲音平穩,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唔係想跟住你,係提醒你,嗰頭有啲人好雜。」

「我唔需要你提醒。」

「你唔需要。」他重複。「但阿朗嘅事,唔係你一個人搞得到。」

他從公文袋裡再取出一張卡片。不是名片,紙質薄,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下方補了另一個數字,墨色不同。

「呢個係公司內部短訊號碼。你如果想問文件,或者想再傾供款嘅嘢,就傳呢度。我親自覆。」

詠恩沒有接。她把卡片留在桌面,像一件展品。周志衡的手指在杯墊上輕敲兩下,說:「你手上有冇阿朗留低嘅嘢?」

「你指咩?」

「通告、驗收表、相、錄音。任何佢冇交返公司嘅嘢。」

「點解你覺得我有?」

「因為佢唔會咩都掉曬。」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像怕隔壁聽見。「佢離職前有一日,同我講想將所有嘢交出去。我勸佢唔好。佢話怕連累你。最後佢擺低咗。」

「佢想交咩出去?」

「我唔方便講。」

「你今日嚟,就係想我交返出嚟,但你又唔講係咩。」詠恩把背囊拉鏈拉開半吋,手指探進去,摸到那疊影印本的一角。「你咁樣同我傾,好難落手。」

周志衡嘆了一口氣,像一個對住不懂事學生重複解釋的老師。「咁我講白啲。阿朗負責榮光樓電線更換工程嘅覆核。佢簽過啲文件,有啲數同實際出入。佢離職前準備爆料,但最後冇。因為佢知道,爆出嚟第一個死嘅係自己,第二個就係你同層樓。」

「你講到佢好似收咗錢。」

「我冇咁講。」他停一下。「但佢幫你供嗰層樓,首期點嚟,你查過未?」

詠恩心跳快了一拍,但面部沒動。她把手指從背囊裡抽出來,放在桌面,指尖壓住那張卡片的一角。「你係佢上司,你應該知得比我多。點解而家要我查?」

「我唔係要你查。」他語速放慢,像磨一把鈍刀。「我係想你知,有啲嘢唔查好過查。你手上有文件,交返出嚟,對大家都好。我公司可以幫你處理供款,等你有時間企返起身。」

「你幫我供?」

「免息貸款。你簽咗,我安排。」

「我有冇聽錯?」詠恩看著他。「我先生死咗,你而家叫我簽銀行文件,同我講唔查好過查。你覺得我會簽?」

周志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你唔簽,冇人逼你。但你行每一步,我都知。你去過銀行、去過警署、去過深水埗。你以為呢啲冇人睇到?」

店裡冷氣突然開大了一格,頭頂風管發出低沉的震動。詠恩把手機從左膝拿起,放在桌面邊緣,螢幕仍朝下。她先摸到錄音鍵,按下去時沒有看,指尖推了一下,確認紅點在錄。

「你而家係恐嚇我?」她問。

「唔係。」他身體後靠,語氣又回復平常。「我係想你知道,舊區有人睇住,你一個人行入去,有人會同我講。我唔想你有事。」

「你咁講,即係你同嗰啲人有聯絡。」

「我做工程,舊區好多嘢要打交道。」他頓一頓。「我唔係壞人。我係想收返啲文件,等件事完。你唔知道,阿朗臨走前仲欠我一啲嘢,我唔想搞大。」

「佢欠你咩?」

周志衡沒答。他垂下眼,把咖啡杯推到一旁,手指在桌面畫了一個小圈。然後他說:「佢最後打過幾次電話俾我,講嘢好亂。我同佢講,你返屋企先,聽日再傾。點知佢第二日就出事。」

「你係最後同佢通話嘅人?」

「我唔知。」他聲音突然輕下去,像從喉嚨後方擠出來。「佢用邊部機打,我都唔清楚。你唔好再問。」

「我問,因為佢部工作手機唔見咗。」詠恩盯著他。「你知唔知佢用邊部機?」

周志衡抬眼。他眼裡有一層薄薄的紅,像長期睡眠不足,也像剛才那口咖啡太燙。「我唔知佢用咩機。公司系統冇紀錄。」

「你係項目經理,唔知?」

「佢有自己嘅咭同機。公司配嗰部佢離職前交返。」他把手伸向公文袋,拉鏈拉開一半,又停住。「陳太,我今日嚟,係想幫你。你唔信,可以走。但你出咗呢個門口,啲文件你收喺邊、你見咩人,我都會知。你唔好逼我用其他方法。」

詠恩低頭看那三頁紙。律師行信紙上的水印在燈光下透出紋路,銀行表格最底一欄寫著「轉按用途」,授權條款的虛線底部有一行極小的字,她湊近才認出:「包括:交周生,不要寄」。

她胸口一緊。這句話她在後巷信箱的便條上見過,在家朗留下的一張名片背面也見過。現在它出現在這份未填的授權文件上,不是印上去,是有人用鉛筆寫在虛線之下,字跡極輕。她抬起頭,周志衡也正看著她。

「呢句咩意思?」她用手指點住那行字。

周志衡低頭一看,表情變了一瞬。他伸手想把那頁紙抽回去,詠恩比他快一步,手指按住不放。

「即係咩?」她再問。

「阿朗寫過一句嘢,我唔記得同邊份文件一齊。」他笑得勉強,手指仍按在紙角。「可能係佢自己備忘。我今日帶錯咗。」

「你帶錯咗,但係你啱先話公司想收返所有文件。」詠恩沒有放開。「咁呢句係你寫定佢寫?」

「我唔肯定。」

「你唔肯定,但佢寫喺你公司份文件度。」

周志衡用力一抽,將那頁紙從她指下扯走。紙角擦過她的食指,留下一道極淺的紅痕。他把三頁紙疊起,塞回公文袋,拉鏈一扯到底。

「我今日講咗太多。你當我冇嚟過。」他站起來,椅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詠恩沒有起身。她仍坐著,手指按在桌面上,像要留住那行字留下的觸感。她拿起那張卡片,夾在杯墊下面,再將杯墊推到自己面前。周志衡走到門口,回頭望她一眼。

「你唔好再上榮光樓。」他說。「我唔想同你喺嗰度見面。」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詠恩等他走遠,才把手機拿起來,確認錄音時間——十八分鐘四十二秒。她撥通律師電話,簡短交代會面內容。律師問她有冇簽任何嘢,她說冇。律師又問文件有冇留底,她說冇交冇影。律師沉默兩秒,說:「重要證據原地報告,唔好銷毀。你返去將今日發生嘅嘢寫低,同埋所有文件影多一份。」

她掛線後,把咖啡杯推開,拆開杯墊,將卡片放入背囊前格。走出咖啡店,外面開始落雨,雨勢不大,像一層細密的水霧黏在皮膚上。她沒有撐傘,沿著大南街往地鐵站走。玻璃櫥窗上全是水珠,她的倒影被雨打成一塊塊。

回家後她先鎖門,再開燈。椅上那件家朗的灰色牛仔外套仍掛在椅背,袖口向內摺,領口有一圈極淺的油漬。她站在椅前看了幾秒,沒有碰它。她從背囊取出今日收到的三頁文件——律師行信紙、銀行表格、授權條款——逐張攤在餐桌。授權條款那頁,虛線下空白一片,那行鉛筆字不在。他抽走的那一頁,連帶那句話一併消失。但她記得字的形狀,記得「交周生,不要寄」七個字在紙上的位置,像火燒在腦裡。

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打下一段:

「周志衡今日提出免息供款,換我交文件。佢知我去過榮光樓、銀行、警署。佢話阿朗離職前準備爆料,怕連累家人所以放棄。佢否認知阿朗手機下落。臨走前佢份授權文件有一行鉛筆字:包括:交周生,不要寄。佢扯走嗰頁。」

打完後她將手機鎖屏,走進廚房,把水煮滾。水壺跳起時,她站在鋅盆前,手按著水龍頭,沒有扭開。她想起家朗離職前一晚的電話,背景有雨聲。她當時問佢幾點返,佢話:「有我喺度,一陣都可以頂多兩年。」她以為佢講供樓。現在她想,佢可能係講緊另一件事。

她回到餐桌前,把家朗的灰色牛仔外套從椅背拿下來,翻過內袋。空無一物。她將外套掛回原處,又翻出舊衣物與文件,逐件檢查,沒有新發現。她確認自己今日冇交任何嘢俾周志衡——冇簽名、冇文件、冇錄音、冇卡片。除了那張卡片,她收在背囊前格,沒有拍照。

她坐在床邊,將手機電郵打開,把今日的備忘錄草稿存為草稿,收件人填自己另一個電郵地址。她沒有發送。她只是讓那封草稿留在寄件匣外圍,像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在冷氣機殼上,像有誰用手指連續敲著鐵皮。她起身把門鏈扣上,又檢查窗鎖。經過餐桌時,她望見那疊影印文件仍攤在桌面,首頁被風從窗縫吹起一角。她用手指按住,像按住一個快要翻身的答案。

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訊給嘉敏:「你媽媽點?」

嘉敏隔了十多分鐘回覆:「入咗院,情況穩定,但冇咁快出院。你今晚唔好再搵我。」

詠恩看著那行字,想起嘉敏在便利店把暖飲包捏凹的動作。她不是怕,她是累。

她關掉大燈,只留床頭一盞小燈。灰外套的影子落在牆上,長長一道,像另一個人站在房裡。她沒有收走它。她知道明天要再去商業罪案調查科備妥資料,要將今日的錄音、備忘錄、那張卡片的影像封存入電郵。現在她只想坐著,聽雨打在窗上,等身體慢慢承認這間屋已不似從前。

她閉上眼。黑暗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銀行推送。她沒有看,只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枕邊。背囊放在床邊地上,背帶繞過手腕。她知道明日還有很多人要見,很多話要講。但今晚,她只想讓那件外套掛在原處,讓那行鉛筆字在腦中慢慢落回一個可以說得出口的位置。

「包括:交周生,不要寄。」

她默唸了一遍。那是家朗的字跡。她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