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物裡的錄音
嘉敏把塑膠凳推回原位,凳腳刮過地磚,聲音在空蕩蕩的廳裡格外刺耳。她沒有立刻碰那張記憶卡,先走去窗邊,把窗簾拉上一半。對面街燈剛亮,光從縫隙切進來,落在電腦螢幕邊角。她坐下,把讀卡器插好,再插上耳機,只戴一邊。
錄音開頭有十幾秒只有風聲,像錄的人站在窗邊。她認得那陣背景,有巴士剎車聲,還有福榮街樓下排檔收檔時拉鐵閘的聲。家朗應該是在她家附近錄的,離這裡不出兩條街。她按下暫停,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現在沒有巴士,只有雨點打在晾衫竹上。
再按一次播放。家朗的聲音貼近話筒,不是平常說話的距離。他講第一句時,嘉敏已經伸手去拿水杯,杯身的水珠流到手指間,她沒有喝。
「你點可以咁做?個棚系數唔對,你唔修正仲要我簽。」
另一個男人隔了兩秒才答,像在壓低嗓音。嘉敏聽不出全部字句,但「簽咗就係你嘅責任」這句很清楚。她把音量再推高,耳機裡的雜音像沙粒刮進耳朵。家朗後來說了「起碼對佢哋母女有好處」。嘉敏聽到「母女」兩個字時,把手肘撐在桌面,掌心壓住半邊臉。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這把聲音不該從這張卡裡跑出來。
錄音在碰門聲中斷。她重播三次,一次比一次大聲,直到電腦警告音量。她拔下耳機,把檔案傳到手機,再上傳雲端。進度條跑得慢,她盯著百分比跳動,像在等一個結果。完成後她把記憶卡退出,用原本那張發黃標籤紙貼回側面,放進一個有拉鏈的小布袋,再放入背囊內格。
她沒有先通知詠恩。她先到醫院,在病房外站了幾分鐘。母親半坐半躺,鼻管插著,眼半合。護士說她退燒了,但人很倦。嘉敏進去把被角掖好,母親沒睜眼,只動了動手指。嘉敏捉住她的手,過了一會才放開。她沒有提錄音。她走出醫院,在便利店買了包暖飲,站在騎樓底喝完,才發訊息給詠恩:「我有嘢要你上嚟聽。你今晚得唔得?」
詠恩半小時後覆:「我收工過嚟。」
嘉敏鎖上門,把廳中間的雜物踢到靠牆。她不想讓詠恩看到電視櫃上的藥袋和醫院的繳費單。那些紙太輕,輕到一碰就散,卻比什麼都重。
詠恩到的時候,嘉敏開門只開了一條縫。她先望走廊,再拉開。詠恩頭髮沾了雨,肩膀深色一片。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你話有嘢聽。」
「你入嚟先。」
嘉敏關上門,把電腦轉向她。詠恩坐下,嘉敏插上耳機,遞過去一隻。錄音從頭播。嘉敏站在窗邊,看詠恩的反應。她見詠恩右手按住桌面,指節一節一節收緊。播到「你手上都唔乾淨」時,詠恩閉了一下眼。播完,她自己摘下耳機,慢慢放回桌上。
「佢唔係出軌。」詠恩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係俾人㩒住,行到無路。」
嘉敏沒有接話。她坐在另一張膠凳上,膝蓋抵住桌腳。「我當初以為佢幫我老母交租係好心。而家我知唔係。佢次次上嚟都拎住個文件夾,封面寫住『榮光』。我嗰陣以為係公事。」
詠恩從背囊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抽出那頁影印本。嘉敏看到末行的電話號碼,讀了一遍:「六七二六八八。」她把紙放回桌面,手指仍按著那行數字。「呢個係我哋舊屋電話。搬嚟福榮街之前已經停咗。」
「你確定?」
「我老母以前填表成日寫。連銀行都係用呢個號碼。」嘉敏把紙推回去。「你喺邊度搵到?」
「家朗書桌抽屜底,同份計劃表一齊。」
嘉敏靜了兩秒,拿起水杯,又放下。「佢冇資格抄呢個號碼。」
詠恩沒反駁。她把影印本收回,眼睛落在電腦螢幕上。「錄音入面嗰個男人,你有冇印象?」
「把聲唔熟。但講嘢個方式,同上次上嚟自稱測量師嗰個好似。」嘉敏停了一下。「佢同你老公嗌交,我媽話嗰晚好大聲。佢唔肯開門,淨係坐喺房入面。我嗰陣唔知係咩事。」
「你媽媽而家點?」
「退咗燒,未醒得曬。」嘉敏望向窗外。「我未同佢講錄音。佢咁嘅情況,唔想再刺激佢。」
詠恩點頭。嘉敏從背囊取出一個用紙巾裹住的隨身碟,放在桌面正中。「你拎走。入面有一個正檔,一個改咗檔名嘅備份。我唔想留喺度。」
詠恩接過,沒有立刻收起。她握在手心,像在感受重量。「你有冇同人講過?」
「冇。淨係你。」
「唔好自己行動。如果周志衡再上嚟,唔好開門。」
「我知。」嘉敏抿了一下嘴。「但我想同你講,我覺得佢哋唔會收手。你唔好以為報咗警就完。」
「我冇咁諗。」
嘉敏站起來,把電腦合上。「我去醫院。你走先。」
詠恩把隨身碟放進背囊內格,拉上拉鏈。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喺銀行嗰邊,如果仲有文件要簽,等我律師睇咗先。」
嘉敏沒問點解。她只點了一下頭。
詠恩走後,嘉敏把門反鎖,站在貓眼後看她轉入樓梯口。她回到廳中間,蹲下,把剛才踢到牆邊的藥袋拾起來,拍掉灰。她沒有開燈,只坐在地上,背靠櫃門。窗外雨又密了。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打了兩個字:「律師。」又刪掉。
另一邊,詠恩搭巴士回屋苑。車窗起霧,她用指尖在玻璃上劃了一條豎線,像家朗寫字時收尾的筆劃。下車後她沒有即時上樓,先到便利店買了排止痛藥,站在騎樓底拆開,乾吞一粒。水沒買。喉嚨有藥片的苦味,她忍著走回大廈。
回到家,她先反鎖鐵閘,再開電腦。隨身碟插進去,讀取燈亮起。她將兩個檔案分別複製到雲端硬碟和一個加密資料夾,再將原檔複製到外置硬碟。完成後她拔掉隨身碟,用新紙巾重新裹好,放回背囊暗格。
她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水流很細。她取出那隻舊碗,放在燈下。碗底「二零一九」四個字刻得深,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她沒有用洗潔精,只用水沖,用手指沿碗緣抹一圈。水珠掛在釉面,像一層薄汗。她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沒有擦乾。
電話在她回房時響起。她看了來電一眼,六字頭。她等到第七聲才接。
「陳小姐。」
她沒出聲。對方也不急。
「我估你都聽講呢兩日發生乜事。」周志衡的聲音隔著話筒,像從另一條街傳來。「我唔係要煩你。只係有件事,你應該想知。」
「我未得閒同你傾。」
「你太耐冇消息。」他停了一拍。「你老公部手機,我幫你收埋咗。你唔想睇下佢最後同邊個傾過電話?」
詠恩站在窗邊,簾未拉上。對面大廈有幾扇窗亮著,像一格格黃色的小洞。她沒有看街,只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話唔使。」
「你諗清楚。佢臨走前嗰晚,打過幾個電話。你唔想知?」
「你留住先。」她把聲線壓實,不讓尾音發抖。「我而家唔會收你任何嘢。」
周志衡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輕,像喉結動了動。「陳小姐,你老公生前都係咁講。你估佢點解最後冇寄出嗰疊嘢?」
她沒有答。她把電話從耳邊移開,按熄。手機在她掌心慢慢暗下去。她坐在床沿,背囊放在腳邊。窗外雨聲細了,間中有一兩滴打在冷氣機頂,像敲門。
深夜她重播錄音。她沒開燈,耳機線垂在膝上。家朗最後那句「我唔會再替你簽」重複了三次。她想起家朗臨走前那晚,他在廚房洗碗,水流得很大。她經過時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碗我放返原位。」她當時沒在意。現在她才想起,那晚他的聲音跟錄音裡一樣,像壓著什麼,像在練習告別。
她把電腦合上,把隨身碟從背囊拿出來,再確認一次位置。然後她發短訊給嘉敏:「錄音我備份咗。聽日我會見律師。你早啲休息。」
嘉敏隔了十幾分鐘才回:「你唔使擔心我。我媽醒過一次,飲咗水。」
詠恩沒再回覆。她關燈躺下,背囊放喺床邊,背帶繞過手腕。天花有從窗縫漏進來的微光,像一條淡灰色的線,從門頂拉到牆角。她合上眼,耳邊仍有那捲錄音的沙沙聲。
清晨六點,天未全亮。她起身,把藥盒放進背囊外袋,穿上外套。出門前她走到廚房,把瀝水架上的碗拿起來,用布抹乾,放回白布下。碗底那行字在她掌心壓了一下,她才鬆手。
她反鎖木門,再拉實鐵閘。鎖匙在匙孔轉了兩圈,聲音清脆。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下行時,她靠在角落,背囊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件隨時會響的東西。
大堂的感應燈在她踏出去時亮了。她推開玻璃門,外面沒有雨,地上有積水,映著幾盞未熄的街燈。她站在路邊等過馬路,手指伸進背囊外袋,摸到隨身碟的輪廓。她沒有拿出來,只是用指腹沿著它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像確認一條界線還在。
綠燈亮起。她抬步走進人群,背囊帶在腕上繞了兩圈。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