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存檔
週五晚上十點,整層樓只剩我頭頂的燈管在嗡嗡低鳴。我把最後一份交接清單存檔,按了按發酸的後頸,起身去茶水間倒水。飲水機的咕嚕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特別刺耳,我靠在流理臺邊,看著窗外信義區的夜景,101的燈已經暗了,只剩幾間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像夜空中的補丁。
回到座位,我清點了一下待辦事項,剩下最後一件——跟沈承嶽拿他欠我的簽呈,下週一的晨會要歸檔給人事。我往他的座位走去,他的隔間在角落,比一般職員大一些,但亂得可以,桌上堆滿了客戶的設計稿、零食包裝和幾本翻到破皮的廣告年鑑。
他不在位子上,螢幕卻還亮著,待機畫面是系統預設的藍色波浪。我彎腰去拿他桌面左側的文件匣,眼角卻掃到螢幕下方的工作列,有個Excel視窗縮在那,檔名顯示不全,只看得見「Campaign_Data_V3_final_FINAL.xlsx」。我嗤了一聲,果然是我們創意總監的風格,一個檔案可以改到天荒地老,非得掛上final的final才甘願。
我本來沒打算理會,但他這臺電腦的螢幕有點問題,晃動滑鼠時,畫面會短暫跳回桌面,就在我彎身時,螢幕閃了一下,那個Excel檔倏地放到最大,佔滿整個畫面。我愣住,眼睛不由自主地掃過那些數字。
那是「樂活生機」的提案數據,一檔健康食品的數位廣告,我記得這個案子,兩個月前結案,成效報表是我親自拉的,KPI達標,客戶很滿意。但螢幕上的這個版本,流量數字被大幅灌水,尤其是下半月的自然觸及,幾乎是原始數據的三倍。我的胃像被人捏了一把,這種粗糙的作假方式,不可能是計算錯誤,倒像趕時間硬湊的。
我下意識地回頭,辦公室空無一人,只有空調的運轉聲。我拉開沈承嶽的抽屜,找到一個空的隨身碟,插進他的主機,把那個Excel檔和旁邊一個命名為「原始數據」的資料夾一起複製。進度條跑到一半,我突然聽見腳步聲。
我猛地把螢幕切回待機,但來不及拔掉隨身碟,沈承嶽已經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臉色疲憊,眼神卻很銳利。
「你在我位子上做什麼?」他的聲音很平,但語氣裡有種壓迫感。
「拿簽呈,」我舉起手裡的公文夾,心跳快得不像話,「你上禮拜就該簽給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視線掃過他的電腦,還有我微微發抖的手指。他沒說話,繞過我,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後瞄了一眼主機上還亮著燈的隨身碟。
「你動我電腦?」他問,語氣冷了幾度。
我吸了口氣,決定不迴避。「我看到那個暫存檔了,裡面的數據不對。」
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在壓抑什麼。他伸手拔掉隨身碟,握在手裡,沒有要還我的意思。
「那不是你該管的事,」他說,把隨身碟放進自己口袋,「交接清單做完就早點回去吧。」
「沈承嶽,那是造假的數據!」我壓低聲音,但語氣很硬,「樂活生機的案子是我經手的,我很清楚原始報表長什麼樣子。你這樣做,如果被客戶發現,公司會被告到死。」
他轉過身,面對我,眼神疲憊但強硬。「予硯,我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有些事情你現在不該知道,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
我氣笑了。「這什麼八點檔臺詞?你是在保護我,還是保護你自己?」
他的下顎肌肉抽動了一下。「我是在保護整個團隊。這個案子牽扯的範圍很廣,你已經要離職了,沒必要捲進來。」
「所以我應該假裝沒看到,拍拍屁股走人?」我往前一步,仰頭看他,「如果我今天沒發現,你是不是打算繼續瞞下去?讓公司用假數據去跟客戶提案?」
他沒有回答,視線轉向窗外,側臉在螢幕的殘光中顯得格外疲憊。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沒有要傷害公司,更沒有要傷害你。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只要當作沒看到,順利交接完,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我的心跳還是很快,但一種更深的不安冒了上來。我認識沈承嶽五年,他做事向來果斷,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不是他的風格。我忽然想起最近幾次會議,他對樂活生機的後續提案總是含糊帶過,好幾次周凱文問他數據細節,他都推說還在整理。現在想來,那都是裝的。
「你是不是被誰逼的?」我脫口而出。
他身體一僵,轉頭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壓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把隨身碟從口袋拿出來,放回我手裡。
「週末好好休息,週一見。」他說,語氣恢復平靜,但我感覺得到他指尖的冰涼。
我握著隨身碟,看著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孤獨。我沒有再說什麼,抓起包包,大步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承嶽的訊息:「週末好好休息,週一見。」一模一樣的字句,像某種提醒,又像某種警告。
我靠在電梯牆上,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胸口那股悶氣愈來愈重。我認識的沈承嶽不是會作假的人,他的創意和專業,是我一直留在這間公司的原因之一,即使我對這份工作已經筋疲力盡,對他的欣賞卻從未消失。但今晚,他的反應讓我全身發冷。
回到家,我胡亂洗了個澡,坐在書桌前,把隨身碟裡的檔案打開。一行一行比對後臺的原始數據,果然,灌水的模式粗糙但刻意,集中在自然觸及和點閱率,這兩項指標不容易被客戶交叉驗證,是數位廣告常見的造假手法。但當我滑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個備註欄,心沉了下去。
造假的數字比例,刻意模仿了去年一個失敗提案的錯誤模式,那個案子叫「綠野鮮萃」,因為數據失誤,差點丟掉客戶,後來是我和沈承嶽熬夜重新提案才救回來。那個錯誤細節,全公司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不自覺地咬住下唇,腦袋一片混亂。這是什麼意思?是有人在暗中警告我?還是沈承嶽故意留下這個破綻,等我自己發現?
我蓋上筆電,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浮現交接清單上的日期。今天是我提離職後的第七十天,這是我在澄意廣告的最後一段路,原本只想平靜走完,卻在今晚踩進無法回頭的岔口。我待了五年的公司,第一次讓我真的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