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提案倒數
提案倒數・第 2

後臺暗碼

正文

週六早上,我騙政彥說要去公司加班,其實抱著筆電窩在信義區巷弄裡一間安靜的咖啡店角落。點了兩杯黑咖啡,一杯冰的,一杯熱的,冰的那杯用來醒腦,熱的用來暖手。店裡只有我一個客人,窗外的陽光被高樓擋住,只剩下一條窄窄的光線落在我鍵盤上。

我把隨身碟插進筆電,深吸一口氣,開始交叉比對後臺數據的 timestamp 與 Cookie。剛開始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或許是自己多疑,或許那些異常只是系統 bug。但兩小時後,我衝進廁所吐了一次。

數據灌水的手法粗糙得令人生氣。自然觸及被硬生生加了兩成,點閱率更誇張,直接乘了 1.5。這些數字甚至沒有做平滑處理,曲線圖上出現突兀的尖峰,像小學生用立可白塗改成績單,連痕跡都懶得遮。更糟的是,轉換率的計算公式被刻意動過,分母縮小,分子放大,一切只為了讓數字看起來漂亮。

我回到座位上,盯著螢幕發呆。咖啡涼了,冰塊融化後把桌面弄得濕答答的。我拿出面紙擦乾,猛然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冷,是憤怒。

這份數據是「樂活生機」提案的關鍵素材,下週就要比稿。如果提案成功,這間公司會拿到年度最大預算,周凱文也能如願推動上市計畫。但造假的事一旦被客戶發現,毀掉的不只是這個案子的利潤,而是整個澄意廣告的業界信譽。

我閉上眼睛,試著整理思緒。一個月前我提離職時,周凱文假惺惺地說可惜,沈承嶽則面無表情地簽了字。我一直以為沈承嶽的冷淡是針對我這個「叛徒」,但現在回想,他的沈默或許藏著更多東西。

這一個多月來,部門會議刻意沒讓我參與樂活生機的數據追蹤,每次討論到關鍵數字,周凱文總說「這個讓數據組再確認」。杜敏宜私下跟我抱怨過,說數據組的報表拖了好幾次,但她也只當是人力不足。誰會想到是造假?

我點開通訊軟體,找到一個半年前離職的前同事雅雯。她以前是業務部的,跟沈承嶽合作過幾個案子,後來因為受不了公司文化跳槽去品牌端。我試探性地問她,知不知道沈承嶽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她只回了一句:「你不知道?」然後就顯示「在線上」卻不再回覆。

我追問了幾次,她才勉強說:「三年前沈承嶽曾經跟周凱文大吵一架,好像是為了某個客戶的數據問題。後來他被冷凍半年,整個創意部差點改組。從那之後,他就變得話很少,什麼都自己來。」

「數據問題」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我的太陽穴。我繼續問:「是造假還是失誤?」雅雯已讀好久,最後只回了一個聳肩的貼圖。

蓋上筆電,我看著窗外。十一月的信義區,週末人潮開始湧現,年輕情侶牽著手走過,打扮時髦的女生提著購物袋,臉上都是輕鬆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陌生,我被困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每個人都知道些什麼,卻沒有人願意說清楚。

桌上的手機震動,是杜敏宜。

「你不是說今天要加班?我剛帶狗去松菸,要不要幫你帶午餐?」她的聲音依然爽朗,背景有狗叫聲。

我突然想哭。在這間公司五年,杜敏宜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她比我早一年進澄意,見證過我所有的高峰與低潮。離職的事,我只跟她說過真正的理由——不是倦怠,而是對這行的自我懷疑。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做提案、追數據、說服客戶買單,但到頭來,那些漂亮的數字有多少是真的?

「敏,我問你一件事。」我壓低聲音,雖然咖啡店裡根本沒人。

「嗯?」

「如果有人提案造假,你會怎麼辦?」

她沈默了幾秒。「你發現了什麼?」

「只是假設。」

「你少來,你從來不問假設問題。」她的語氣變得嚴肅。「林予硯,我警告你,你都要離職了,這個時候還想安靜走人嗎?」

「我沒有要怎樣,我只是……」

「只是什麼?」她打斷我。「你明明知道這不對,你也在這行業這麼久了,造假就是把所有人的努力當笑話!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麼,不要一個人扛,告訴我。」

我深吸一口氣。「你讓我再想想。」

掛掉電話後,我把頭埋進手掌裡。杜敏宜說得對,但我更擔心的是沈承嶽。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為什麼要刻意保持距離?還有昨晚他塞給我的隨身碟,裡頭這些數據,明明可以刪得更乾淨,為什麼要留著那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錯誤模式?

我在筆電上打開一個空白文件,把目前有的線索條列下來:

1. 樂活生機的數據明顯造假,手法粗糙但集中在不易被交叉驗證的指標。 2. 造假的數字模式刻意模仿去年「綠野鮮萃」案的錯誤細節,全公司只有我和沈承嶽知道那個細節。 3. 沈承嶽三年前曾因數據問題與周凱文衝突,被冷凍半年。 4. 他昨晚的態度強硬但眼神有閃爍,最後又給了隨身碟。

這四點像拼圖一樣,我隱約感覺到圖案的輪廓,但還少了關鍵的一片。如果沈承嶽是被周凱文脅迫,那他為何不反抗?為何不早點告訴我?那個刻意留下的破綻,是在求救,還是在引誘我走進更大的陷阱?

我喝掉最後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咖啡店裡開始有客人進來,空氣中彌漫著烤鬆餅的甜香。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走出店門口時,手機螢幕亮起。

來電顯示:沈承嶽。

我猶豫了整整五秒才接。他的聲音沙啞,像是整夜沒睡:「予硯,明天模擬提案,請你認真當聽眾就好。有些事情,我會在之後跟你說。」

「現在不能說嗎?」我握緊手機,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尖銳。

「現在不行。」他頓了一下,我可以聽見他深呼吸的聲音。「信我一次,好嗎?」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再說話。沈默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在我們之間拉扯。最後他低聲說了句「週一見」,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信他一次?沈承嶽,你給過我選擇嗎?

傍晚回到家,我謊稱加班很順利,政彥正在客廳打電動,頭也沒抬地問我要不要吃宵夜。我搖搖頭,躲進浴室沖了很久的熱水。看著鏡子裡被蒸氣模糊的自己,我知道,星期一之前,我必須做出決定。

是安靜離開這艘即將沈沒的船,還是當那個吹哨人,即使代價是我這五年建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