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密室
週一凌晨四點,我被緊急召回公司進行最後的模擬演練。計程車在信義區空蕩的街道上奔馳,我靠著車窗,腦袋還殘留著週末累積的疲憊與焦慮。手機裡沈承嶽那通短暫的電話像沒說完的句子,一直卡在喉嚨。
走進公司,空氣裡飄著即溶咖啡的苦味,幾盞日光燈慘白地照著空蕩的辦公區。我推開會議室的門,冷氣開得像太平間,沈承嶽已經站在投影幕前,背對我,螢幕上投放著「鮮活飲品」品牌重塑提案的首頁。他轉頭,微微點頭,眼下有明顯的黑青,襯衫袖口的鈕扣沒扣好,垂著幾根線頭。
「早。」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拉了張椅子坐下,沒回話。週末的查證讓我知道太多,卻什麼都不能說。
周凱文推門進來,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手裡端著一杯星巴克,那股甜膩的焦糖味在密閉空間裡格外刺鼻。他拍拍手,說:「精銳小組先跑一遍流程,予硯,你當客戶提問,越刁越好。技術部說伺服器要重啟,預計三十分鐘,我們就在這裡等。」說完,他轉向沈承嶽:「沈承嶽,把握時間,這個案子對公司很重要。」
沈承嶽簡短應了一聲。
周凱文離開後,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剩投影機的散熱風扇嗡嗡低鳴。沈承嶽開始簡報,他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分析著「鮮活飲品」的品牌弱點與市場機會,然而,當投影片滑到數據表現區塊時,他手指頓了一下,直接跳過第四頁和第五頁,進入創意策略。
我盯著那跳過的頁碼,胸口那股氣再也壓不住。
「等一下。」我打斷他。「第四頁的社群導流轉換率,還有第五頁的自然觸及成長圖,這些數字你打算在正式提案時也跳過嗎?」
沈承嶽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沒有回頭。「那些數字還在調整。」
「調整?」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指著他刻意略過的頁面縮圖。「沈承嶽,上週五我在你電腦看到的版本,數字是灌水的,對不對?週末我自己查了後臺,轉換率至少被灌了一點五倍,自然觸及灌了兩倍。手法粗糙到像是在複製貼上,而且,你知道那個模式像什麼嗎?像去年『綠野鮮萃』的失誤,一模一樣的比例錯誤。」
他終於轉過身,疲憊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但迅速熄滅。「你在查我?」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顫抖。「這不是小錯,這是詐欺客戶。你在包庇誰?還是,這就是你做的?」
沈承嶽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就告訴我是怎樣!」我幾乎吼出來,聲音在玻璃隔間裡迴盪。這幾天的壓抑像潰堤一般,我感覺到眼眶發熱,但倔強地瞪著他。「你給我的隨身碟,為什麼有那份原始檔案?你明明知道數據作假,卻一聲不吭,還叫我『信你一次』。沈承嶽,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掙扎。他的聲音低到像在對自己說話:「三年前,我剛升創意總監,接了一個大客戶。那時候,周凱文還是副理,他私下調整提案裡的數據,我發現了,當場在會議上質問他。結果,他動用關係,把責任推給當時的數據分析師,那個女孩最後被資遣,我則被冷凍了半年,所有重要案子都碰不到。」
他停頓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滑鼠滾輪。「那半年,我看著自己的團隊被拆散,看著那些留下來的人,因為我的『正義』付出代價。所以我這次選擇先蒐證,等拿到足夠證據,一次解決周凱文,不讓任何人被犧牲。」
「包括我?」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尤其是你。」他走近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一臂。「從你提離職開始,我就知道不能讓你捲進來。但那天晚上被你撞見,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希望你能安靜做完交接,安全離開。」
「安全離開?」我忍不住冷笑,卻發現自己嘴角在發抖。「你覺得我現在還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沈承嶽,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會安靜等這艘船沉。我有我的判斷,我的專業,不需要你這種施捨性的保護。」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像被刺中某個隱密的傷口。他低聲說:「我不是在保護你,我是在……怕。」
「怕什麼?」
「怕你變成第二個我。」他的聲音突然破裂,像壓抑太久而終於迸發。「你比我勇敢,予硯,你連離職都可以這麼果斷,而我在這個位置,被權力綁架,連說出真相的勇氣都快磨光。如果連你都被牽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我怔住,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沈承嶽卸下所有防備,像個溺水的人,在寒流裡顫抖。
投影幕的光在他臉上流動,藍色的冷調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孤獨。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衣櫃除臭劑味道,混著咖啡的苦澀。
「所以那個錯誤模式,是你故意留給我的?」我問,聲音不自覺放軟。
他點頭。「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也知道你會去查。那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暗示,如果出事,至少你有證據保護自己。」
「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衝動。」他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在幽暗裡相撞。「而且,我自私地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安靜降臨,只剩冷氣規律的運轉聲,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你這個笨蛋。」我輕聲說,拳頭握緊又鬆開。
「我知道。」他苦笑。
突然間,我們之間的距離消失了。也許是他向前挪了一步,也許是我,我已分不清。只記得投影幕的藍光突然被我們的影子切割,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乾燥而灼熱。
他低頭,額頭幾乎碰到我的髮絲,氣息紊亂地拂過我的耳畔。我感覺到他的猶豫,像在懸崖邊試探。
「予硯……」他的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仰頭。那一瞬間,所有防線崩潰。他的唇輕輕覆上我的,試探、笨拙,完全不像那個在會議中冷靜自持的沈承嶽。我的手指不自覺抓住他胸前的襯衫,感覺到他的心臟正瘋狂撞擊肋骨。
世界壓縮成一聲短暫的嗡鳴。我的唇上殘留著他嘴唇的乾燥觸感,以及一絲極淡的薄荷味。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電流貫穿,微微發顫。
但隨即,罪惡感像冷水淹沒全身。我推開他,踉蹌退後,手背擦過嘴唇,眼神往旁邊飄。「這太複雜了。」我聲音急促,像在說服自己。「這不對,現在不對。」
沈承嶽也往後退,撞到投影機的遙控器,投影片突然跳到空白頁,慘白的畫面照亮他不知所措的臉。他抬手抹了一下臉,語無倫次:「對不起,我不該……」
「別說了。」我打斷他,深深呼吸,試圖讓心跳回穩。我的手指還在抖,只好緊緊交握在身前。
這時,會議室的門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門把轉動。我和沈承嶽幾乎同時轉向門口,迅速拉開距離。
周凱文走進來,鏡片後的眼睛從我掃向沈承嶽,然後停留在投影幕的空白頁上。他微笑,笑意卻沒到達眼底。「辛苦了,兩位。伺服器搞定了,演練可以繼續。」
「我們剛結束。」沈承嶽的聲音恢復平穩,只有我能聽出那最底層的微顫。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關掉投影。「策略部分沒問題,數據我等技術部更新後再補。」
周凱文點點頭,轉向我:「予硯,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正式提案是後天,還有時間。」
「後天?」我心裡閃過一絲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地反問:「週四提案,不是還有一天嗎?」
周凱文笑了笑,語氣輕鬆:「我說錯了,是後天沒錯,週四正式提。你太累了,別熬太晚。」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卻在心底冷笑:他剛才分明在試探我的狀態。
「不用,我留在這裡整理客戶提問清單。」我逼自己對上他的視線,不讓聲音洩漏任何東西。
他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會議桌,說:「很好,這就是團隊精神。對了,沈承嶽,等一下到我辦公室,我們談談『樂活生機』的收尾。」
沈承嶽點頭,眼神與我短暫交會,那裡面有提醒,也有一絲難以辨認的脆弱。他低聲說:「先解決公事。」
門重新關上,會議室恢復死寂。我坐回椅子,把筆電打開,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指尖擱在鍵盤上,卻打不出任何一個字。嘴唇上殘留的觸感像幽靈,輕輕搔刮著我的理智。
我告訴自己,剛才那個吻只是密閉空間的意外,是壓力過載的脫序反應,不代表任何事。可是我握緊發抖的手指時,卻發現自己在擔心——擔心他,擔心我們,擔心這一切無法回頭。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提案倒數像懸在頭上的劍。文件上的數字在跳動,而我第一次明白,這場仗,我已無法獨自離開。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週一,距離週四提案還有三天。三天,足夠讓真相重見天日,也足夠讓一切徹底崩壞。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筆電上鍵入客戶提問清單,指尖不再顫抖。下一步,我必須弄清楚,沈承嶽手上的證據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