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提案倒數
提案倒數・第 4

軟性威脅

正文

週二上午,我走進周凱文的辦公室,玻璃帷幕外的101大樓在陰天裡像根灰白的石柱。空氣中有淡淡的茶香,他正在泡一壺高山茶,桌面整齊到像樣品屋,完全不似一個即將進行重大提案的公司副總。

「予硯,坐。」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像刀刻的。他把一隻瓷杯推到我面前,茶湯金黃透亮。「妳離職前還這麼投入,我真的打從心底感謝。」

我捏著隨身碟的手指收緊,裡頭是我整理好的異常數據摘要。我本來打算用「離職前善意提醒」的包裝,把東西遞出去,觀察他的反應。但在我開口之前,他先說話了。

「說起來,妳在澄意五年,經手的客戶都對妳讚不絕口。」他吹了吹茶麵,啜一小口。「不過妳也知道,廣告圈很小,尤其是品牌端,一個經理級的人選, reference check 往往比作品集還重要。」

我的胃輕輕揪了一下。他在提醒我,我接下來的職涯還需要他的推薦。

「周副總,我只是想說,『樂活生機』的數據,可能有一些誤差。」我盡量讓語氣平穩,像是在討論報表格式。「尤其是自然觸及和點閱率那幾個欄位,跟後臺原始數據比對後,我覺得落差有點大。也許技術部可以——」

「予硯。」他放下杯子,雙手交握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妳的專業我從來不懷疑。但也許妳太累了,交接期還讓妳處理這麼大的案子,是我的疏忽。」他的視線飄向我手機螢幕,那裡正顯示著半小時前政彥傳來的訊息:『晚上要不要吃火鍋?』

「聽說妳男朋友政彥在『捷創數位』?」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家常。「他們公司前陣子跟我們競標同一個客戶,可惜沒拿到。不過圈子就是這樣,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政彥的公司正在談下一個季度的合作案,如果因為什麼誤會……」

他沒有說完,只是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茶香突然變得刺鼻,我的喉嚨發乾。他用政彥的公司威脅我——不,他甚至沒有說出威脅的字眼,只是輕輕把繩子放在我脖子上,讓我自己感受那個拉力。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手心裡的隨身碟像一塊燒紅的鐵。

我起身離開,腳步穩穩地走出那間辦公室,甚至還記得替他帶上門。直到回到自己座位,我才發現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紅痕。杜敏宜從螢幕後探頭看我一眼,我搖搖頭,她沒追問,只是把一顆金莎巧克力放到我桌上,什麼也沒說。

整個上午,我像一臺當機的電腦,開著報表卻一格數字都讀不進去。中午,我沒去吃飯,而是傳訊息給沈承嶽:「B1樓梯間,五分鐘,緊急。」

他到的時候,我正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看著逃生指示燈的綠光發呆。樓梯間有淡淡的菸味,是加班的人留下來的。他沒穿西裝外套,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拿著一杯熱拿鐵,遞給我。

「周凱文威脅我。」我開門見山,把早上的對話濃縮成幾句話。說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氣憤。

沈承嶽的臉色沒變,但我看見他握著咖啡杯的指節泛白。「他跟妳提起政彥的公司?」

「對。」我盯著他。「你一點都不意外。」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然後他靠到另一側牆面,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三年前,我也被他這樣威脅過。對象是我當時的未婚妻,她在一個教育基金會工作,那基金會的贊助商之一是澄意的客戶。周凱文暗示我,如果我不收手,他會讓基金會失去贊助,而責任會落在我未婚妻頭上。」

我愣住了。我從來不知道沈承嶽有過未婚妻。

「我收手了。」他繼續說,眼睛看著地板的某個點。「但那次的客戶還是掉了,因為我配合他,卻在最後關頭被他當成代罪羔羊。我從那個案子之後,整整半年沒被分配主要客戶,像是被放進冰庫。我在公司變成透明人,每天準時上下班,像一個笑話。」

「所以你這次選擇暗中調查。」我輕聲說。

他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薄型隨身碟,遞給我。「這裡面是我這兩年慢慢蒐集的東西。有周凱文指示技術部修改數據的郵件備份,還有他跟特定媒體窗口的對話記錄。但這些證據需要搭配真實流量分析,才能在提案的時候提出替代方案,而不只是掀桌子。」

「你需要我幫你重建數據。」我不是詢問,是理解。

「只有妳做得到。」他直視我,眼底有種近乎狼狽的坦誠。「予硯,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妳信任我。我之前的沈默讓妳一個人面對這些,很對不起。但現在,周凱文已經對妳出手,妳就算現在轉身離開,他也不會放過妳的風評。」

我握著那支隨身碟,冰冷的金屬外殼很快被我的掌心熨熱。腦袋裡各種思緒像打結的線:政彥的臉、周凱文的笑、杜敏宜在模擬提案前擔心的叮嚀。

「為什麼那天要把造假數據的隨身碟給我?」我問出這個一直卡在心底的問題。

他苦笑了一下。「因為我知道妳會查。那個刻意留下的錯誤模式,是讓妳確認這件事的水有多深。我沒辦法直接跟妳說,周凱文的眼線太多,我只能讓妳自己發現。」

「所以是釣餌。」我的語氣比自己想像的平靜。

「是求救信號。」他更正,聲音很低,像怕被風吹散。

樓梯間的感應燈突然熄了,我們陷入短暫的黑暗。我沒動,他也沒動。黑暗中,我聽見他的呼吸,均勻但深長,像是在壓抑什麼。

燈重新亮起時,我已經做出決定。「我們分工。你負責在提案時爭取發言權,把風向帶到我們要的方向。我來重建『樂活生機』的真實數據,用 organic reach 和 engagement rate 去對比競品,證明即使沒有灌水,這個 campaign 依然有說服力。」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們共事五年來,我最熟悉的專業光芒。「需要多久?」

「兩天。」我咬咬牙。「明天晚上給你完整報告。」

「太趕了。」他皺眉。

「沒有時間了。」我把隨身碟收進口袋,又想起一件事。「沈承嶽,三年前那件事之後,你的未婚妻呢?」

他的表情像被輕輕刺了一下。「我們分手了。她沒怪我,但我自己過不去。」

我沒再追問。我們在樓梯間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一前一後離開,像兩個沒有交集的同事。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不再是各自承受,而是綁在同一條繩索上的兩個人。

下午回到座位,我開始瘋狂拉報表。Excel 的格子密密麻麻,像一張網。我把系統後臺的原始數據一筆一筆匯出,跟沈承嶽給的造假版本逐項比對。我建立了一個新的分析模型,把自然流量、付費流量、社群聲量拆開,重新計算 ROI 和 conversion rate。數字是誠實的,即使在造假的陰影下,這個案子的真實表現依然有亮點。

不知不覺,窗外已經暗下來,辦公室剩下我頭頂這盞日光燈還亮著。螢幕右下角跳出杜敏宜五點多傳的訊息:「我先下班,妳不要又待到最後一個人。便當在茶水間冰箱。」

我回了一個「謝啦」,然後繼續埋頭。晚上八點,手機再次震動,是沈承嶽用公司內部通訊軟體傳來的:「我這裡有三支競品的社群表現數據,傳給妳了。小心身體,不要硬撐。」

我沒回,只是打開他傳來的檔案開始交叉分析。直到眼睛酸澀到流淚,我才停下來,閉眼揉了揉眉心。

手機又跳出訊息,這次是杜敏宜。「剛看到樓下有記者在跟警衛問路,明天小心。」

記者?我心跳漏了一拍。訊息是晚上九點三十七分傳的,現在已經快十點了。我走到窗邊往下望,信義路的車流如常,看不見任何異樣。但杜敏宜不是會亂開玩笑的人。

我回到電腦前,把整整一天的資料整理好,加密存進自己的雲端。關機前,我看著螢幕上的檔案清單,突然有種奇怪的平靜感。這是我在澄意的倒數提案,也可能是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場仗。

我不再是那個被壓迫到只能忍氣吞聲的經理,也不再是那個在會議室裡意外接吻後不知所措的女人。我是一個有能力、有證據、有選擇的人。

闔上筆電,我拿起包包準備離開。走到電梯口時,手機最後一震,是沈承嶽的簡訊:「明天見。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照計劃走。」

我抬頭,從玻璃帷幕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的臉,疲憊但眼神很亮。電梯門打開,裡頭的燈光將我的影子拉長。我跨進去,按下1樓。

在門完全關閉前,我看了一眼空蕩的辦公室,然後把視線轉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