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風暴
週三中午,我的手機開始震動不停。
社群媒體上一個匿名帳號貼出部分造假數據的截圖,標記了「澄意廣告 欺騙客戶」,貼文半小時內分享破千。辦公室瞬間炸鍋,周凱文在走廊上咆哮要找出洩密者。我看到杜敏宜面無表情地滑著手機,心頭一緊。
「予硯,妳看到了嗎?」隔壁的文案Kelly壓低聲音,把手機螢幕轉向我。
我瞄了一眼,胸口像被重擊。那張截圖正是我從沈承嶽電腦拷貝的原始數據,只是刻意裁掉了部分欄位。誰會這麼做?
周凱文的腳步聲逼近,Kelly立刻縮回座位。他站在部門中央,領帶歪了一邊,額頭滲著汗:「所有人,暫停手上工作。公關部正在處理,但我要先知道——是誰把這個洩出去的?」
他的視線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我身上。那眼神像一把刀,冷而精準。
「林予硯,到我辦公室。」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敲在地板上像釘子。
我起身,沈承嶽從他的座位抬頭看我,微微搖頭。我懂他的意思——不要硬碰硬。
周凱文的辦公室窗簾全拉上,他坐在皮椅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予硯,妳是樂活生機案的主要經手人之一。這個截圖的畫面,是內部系統才看得到的後臺。」
「我知道。」我站著,沒有坐下。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人可能用妳的帳號,或是妳不小心外流?」他語氣溫和,但每個字都像試探。
「我的筆電一直鎖著,密碼只有我知道。」我直視他。「除非有人破解伺服器,否則不可能從我這裡出去。」
他往後靠,椅背發出輕響。「予硯,我們認識也很久了。我記得妳提離職時,我沒有為難妳,還答應寫推薦信。」他停頓一下。「但現在這個狀況,客戶要求明天提案前給交代,媒體也在等。如果沒有明確的說法,公司可能會把這件事情當成內部疏失,追究相關責任。」
我胃部一陣緊縮。他在威脅我——如果不配合,離職推薦信和業界評價都可能變調。
「周副總,我比誰都希望找到洩密的人。」我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定。「因為這影響的不只是公司,還有我的專業聲譽。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截圖上的數據,跟我手上的正式報表不一樣。」
他眼神一閃。「什麼意思?」
「我前幾天在整理結案數據時,發現後臺原始數字和提案版本有落差。」我刻意不明說造假,但讓他知道我不是笨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技術部調整數據時出錯。這部分我會叫他們查。總之,妳先回座位,如果有媒體或客戶打來,一律轉給公關。」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手握住門把時,他在背後說:「予硯,做對的事很重要,但選對時機更重要。不要讓自己後悔。」
我沒回答,關上門。
回到座位,我的信箱已經塞滿客戶來信。樂活生機的行銷經理語氣嚴厲,要求明天提案時一併說明數據爭議。我回覆會如實呈現,然後開始整理替代方案的文件。
下午三點,茶水間。我正倒咖啡,杜敏宜走進來,確認四周無人後,低聲說:「是我。」
我手一抖,咖啡潑出些許。「什麼?」
「那個匿名帳號,是我。」她直視我,眼神沒有一絲閃爍。「我氣不過。他們這樣操控數據,還要妳背黑鍋。我認識媒體朋友,用了一個臨時帳號。沒想到擴散這麼快。」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情緒複雜。「杜敏宜…妳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嗎?如果被抓到,妳不只工作沒了,還可能被告。」
「我知道。」她雙手抱胸。「但我更怕看到妳被他們壓著打。我進公司三年,看過太多人被周凱文弄走。你是唯一一個敢跟他對著幹還活到現在的。」她微微一笑。「與其讓你安靜離職,不如把屋頂掀了,看他們怎麼收場。」
我閉上眼,再睜開。「謝謝妳。」聲音有點啞。「但接下來,妳不要再有任何動作。剩下的,我自己來。」
「放心,我用的是外面咖啡廳的網路,帳號也沒人知道。而且我刻意裁掉部分欄位,讓他們無法追蹤到確切來源。」她說出這些細節,我才明白她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計算的保護措施。「明天加油。」
傍晚,大部分同事都下班了,辦公室剩下少數幾盞燈。沈承嶽從創意部走過來,拉了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媒體暫時穩住了,公關發了聲明說正在內部調查。」
「周凱文急了。」我指著螢幕上的數據表。「他下午套我話,想知道我手上還有多少東西。」
「妳沒說。」
「當然。」我轉頭看他。「沈承嶽,你蒐集的證據,明天要怎麼用?」
他傾身,壓低聲音。「我會在提案最後的Q&A環節,提出外部審計的需求。如果周凱文反彈,我就把郵件紀錄拿出來。」他頓了頓。「但主要還是要靠妳的替代方案。如果客戶接受真實數據,我們就有談判空間。」
我點頭,把隨身碟插進電腦,打開重新計算的ROI報表。「我把自然流量和付費流量拆開,證明即使沒有灌水,這個案子的表現還是優於業界平均。重點放在品牌曝光和轉換率的長期趨勢。」
他看著螢幕,眼神專注。片刻後,他說:「比原版還要有說服力。」
我們開始分工:他調整簡報的視覺和故事線,我則強化數據論述。時間在鍵盤聲中流逝,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午夜。
「吃點東西。」沈承嶽從茶水間拿出兩個微波便當,是我留在冰箱的。「妳中午沒吃對吧?」
我接過便當,挖了一口飯。雞肉有點乾,但熱度讓胃溫暖起來。「沈承嶽,你為什麼那時候不跟我直說?」我指的是發現造假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會,放下筷子。「三年前我太天真,以為揭發就能解決問題,結果賠上團隊和客戶。這次我想確保萬無一失。」他看我。「尤其我不想讓妳受傷。」
我沒接話,低頭吃飯。那一刻,會議室的吻又浮現腦海,但我把它壓下去。現在不是處理私人情感的時候。
凌晨一點,簡報大致完成。我存檔,把隨身碟拔下放進口袋。沈承嶽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看著他的側臉,想起三年前他失去的那一切,忽然有點難過。
我起身走到窗邊,信義區的夜景依然輝煌,但這間辦公室裡卻像戰場的廢墟。明天就是終點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離開這裡。
手機傳來杜敏宜的訊息:「睡了嗎?明天別緊張,讓他們看看專業經理人的骨氣。」
我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在她的對話框下打了一行字:「洩密的事,謝謝。以後不管我在哪裡,妳要幫忙就說。」
轉身,沈承嶽還在睡。我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後坐回座位,打開筆電最後檢查一次簡報。每一張投影片、每一個數字,都是我重新建構的。
這是我在澄意的最後一個提案,也是最真實的一個。
窗外天色開始透出微光,提案倒數剩下不到十二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