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魂
距離午夜鬼門關只剩兩小時,我帶著阿公的筆記、母親的佛珠,獨自來到那座夜間無人的河濱公園。這裡原是一片老墳區,都市更新後改建成綠地,幾株苦楝樹在晚風中搖晃,葉片沙沙作響,像有看不見的人在交談。腳下的草地柔軟,但我知道,底下埋著秀蘭的骨灰罈——那個三十年前被墮掉的胎兒的母親。
我依阿公遺書的指示,在樹下清出一塊空地,用硃砂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圈,圈內寫滿複雜的咒文。風很大,好幾次差點吹散粉末,我只能用身體擋著,一手壓住飛揚的髮絲。畫到一半,右手掌的黑痕又開始刺痛,它已經蔓過手腕,像一條黑色的藤蔓往手肘攀爬。每心跳一下,痛就加劇一分,但我沒有停。
最後,我脫下鞋子,赤腳站進圓圈中央,從包包取出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黃符,貼在胸口。符紙冰涼,硃砂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來吧。」我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公園裡顯得很微弱。「我知道你在這裡。」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只有遠處環河快速道路的車聲,還有草叢裡的蟲鳴。但漸漸地,風停了。所有聲音都停了。空氣變得黏稠,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擠壓這個空間。我呼出的氣息化成白霧,明明是七月半,卻冷得像冬天。
然後,我看見它。
不是具體的形體,而是一團扭曲的陰影,從草地底下緩緩滲出,像一攤黑色的水。它沒有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著我。怨念像針一樣扎進皮膚,恐懼幾乎讓我轉身逃跑,但我雙腳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你就是秀蘭的孩子?」我強迫自己開口,聲音顫抖。
陰影沒有回答,而是猛地朝我撲來。一陣冰冷穿過身體,意識瞬間被擠到角落,我感覺自己的手腳不再受控。它附上來了,我能感覺到它的憤怒、它的孤獨,還有那深深的被拋棄感。那不只是嬰靈,是三十年來所有痛苦凝聚而成的業障。
我的嘴巴自己動了,發出一個陌生的、尖細的聲音:「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利用我……」
那聲音淒厲,眼淚從我眼眶滾落,但不是我在哭。是它透過我的身體在哭。
我想起母親日記裡的記載,想起阿公懺悔錄中的字句,想起自己這條命是怎麼換來的。我集中所有意志,艱難地抬起右手,握住胸前兩串佛珠中的一串——那串刻著「真」字的,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佛珠一碰到掌心,立刻微微發熱。我感覺那股冰冷稍稍退縮,像被燙到一樣。
「聽著。」我用盡力氣,從喉嚨擠出話來。「我不是來消滅你的。我是來帶你走的。」
陰影在我體內劇烈掙扎,我的身體開始抽搐,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但我緊緊握著佛珠不放,另一手從口袋摸出那張度魂符,按在地上。
「我阿公對不起你,我媽媽也對不起你,但他們都已經付出代價了。」我喘著氣,一字一句。「你媽媽叫秀蘭,她不是不要你,她只是沒辦法……她後來每天都去地藏王廟替你點香,直到她病逝,你知道嗎?」
這些話是阿公遺書裡寫的。秀蘭墮胎後悔恨交加,終身未嫁,最後抑鬱而終,就葬在此地。嬰靈的怨念太深,一直拒絕看見這個真相。
果然,它停止了掙扎。我感覺體內的冰冷稍微收縮,像在猶豫。
就在這時,輪椅的聲音從步道那頭傳來。我轉頭,看見陳德昌穿著醫院的病袍,臉色蒼白如紙,手上還纏著繃帶,由一名護士推著過來。他堅持出院,醫生勉強同意短暫外出,但必須有人陪同。他虛弱得幾乎無法自己推動輪椅,眼神卻異常堅定。
「幼真……不,嬰靈……」他的聲音沙啞,掙扎著從輪椅上滑下,跪倒在地,動作間扯動了點滴留下的傷口,但他渾然不覺。「是我害了你。當年那場法事,我收了秀蘭父親的錢,沒照規矩來,才讓你變成這樣。遠山一直想彌補,是我……是我自私,不敢承認。」
他頭重重磕在地上,額頭滲出血。
「我兒子志軒那時候,你來索命,我還想反抗,結果害他走得更痛苦……都是我的錯,你放過幼真,讓我來還……求求你……」
老淚縱橫,那個總是老成持重的陳德昌,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體內的陰影劇烈顫抖,我的口再次被打開,發出那尖細的聲音:「你騙我……你們都騙我……」但這次,語調不再只有憤怒,更多是委屈。
我趁機將佛珠貼在胸口,那是我心跳最靠近的地方。「你聽,這是我的心跳。當年我阿公把你轉移到他自己身上時,你的一點靈力也留在我心裡,一直保護著我。你並不只是怨靈,你也有善意,不然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這是我在母親日記中推理出來的。我從小體弱多病,卻總能化險為夷,那不只是運氣。
佛珠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皮膚,但我沒有放手。我開始念度魂咒,那是筆記最後一頁寫的,用血畫成的符咒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咒文艱澀,我好幾次咬到舌頭,血腥味在口中擴散。
「魂兮歸來,捨怨向光……莫念前塵,莫記舊傷……」
每念一句,黑痕就往上蔓延一寸。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最後像燒紅的鐵條,烙印般爬向心口。痛楚幾乎讓我暈厥,但我咬牙撐著。陳德昌跪在旁邊,也跟著低聲誦念。
突然,胸口的黃符自己燃燒起來,火焰冰冷,卻瞬間燒盡,灰燼飄起。體內那股陰影開始從我身上剝離,像一層黑色的繭被抽開。我看見一個模糊的形體在眼前凝聚——不是扭曲的陰影,而是一個小小的、蜷縮的人形,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
「媽媽……爸爸……」它發出呢喃,不再是尖細的哭嚎,而是嬰孩般的囈語。
我手上的佛珠「噠」一聲斷了線,珠子滾落一地,但每一顆都發出微光,像小小的燈籠。它們浮起來,繞著那小人形旋轉,然後一顆接一顆,輕輕碰觸它。每碰一下,金光就更亮一分。
最後,小人形抬起頭,我好像看見一雙清澈的眼睛。它對我,或者說對我身後的某處,微微笑了。然後,它化作光點,緩緩上升,消失在苦楝樹梢的夜空裡。
四周的壓迫感消失了,風重新流動,蟲鳴再次響起,月光照在草地上,一切恢復正常。
我也在此刻倒下。黑痕已經蔓延到心口,心跳像被掐住,越來越慢,視線模糊。陳德昌爬過來,抓著我的手,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楚。我只覺得很累,很想睡。
在意識遠去前,我看見手腕上的黑痕似乎淡了一點。然後,黑暗吞沒一切。
——
我醒來時,聞到熟悉的檀香味,但沒有黴味。睜開眼,看見白色天花板和輸液架,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病房窗簾透進午後的陽光,陳德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打著瞌睡,手上還纏著繃帶。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可以控制身體。慢慢抬起右手,掌心的黑痕還在,但已退回到手腕,顏色也淡了許多,像一道舊疤。心口還有隱隱的灼痛,但心跳穩定。
「醒了?」陳德昌驚醒,連忙湊過來,眼眶泛紅。「醫生說是奇蹟,心臟一度停了,又自己跳回來。」
我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是它吧……最後那一點善意。」
他點點頭,握著我的手,老淚又落下來。「對不起,幼真,三十年前我如果勇敢一點,就不會害你阿公,害你媽媽,害你……還有我自己的兒子。」
「都過去了。」我輕聲說,回握他的手。「阿公跟媽媽,他們都不希望你背著罪過一輩子。」
窗外,艋舺的街景平靜如常。鬼門應該已經關了,今年的七月半,比任何一年都漫長。
數週後,我出了院,回到「懷幽堂」。店面整理乾淨,陳德昌幫我請人修了屋頂,換上新招牌,但保留了舊的匾額。我把阿公的筆記、母親的日記、秀蘭的牌位副本,還有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放在玻璃櫃裡展示。櫃子旁邊是一張說明牌,寫著三十年前的故事始末。
店不再賣符,而是改為民俗紀念館,讓人參觀、聽故事。偶爾有年輕人問我相不相信鬼魂,我要他們自己感受。陳德昌常來走動,泡茶聊天,我們像家人一樣。
有時候,夜裡我獨自坐在店裡,會覺得櫃子裡的佛珠微微發熱。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淡淡的溫暖。就像有個孩子,終於回到母親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