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新仇錄
新仇錄・第 1

歸來

正文

方映襄拖著行李箱走出電梯,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迴音清冷。她剛從上海出差回來,連續三天的盡職調查讓她疲憊不堪,只想快點進門沖個熱水澡。她掏鑰匙時,眼角掃到隔壁單位的門開了,一個男人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半截煙,煙霧裊裊。

她僵住。鑰匙從指間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紀衍深掐滅煙,彎腰拾起鑰匙,遞到她面前。他瘦了,顴骨更顯,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把未出鞘的刀。「方映襄。」他聲音平靜,沒有溫度,「兩年不見,妳不會不認得我吧?」

方映襄沒接鑰匙,後退一步,背抵住冰冷的牆壁。「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住這裡。」他指了指身後敞開的門,裡面燈光昏黃,傢俱簡單,像是剛搬進來不久。

「你出獄了。」她努力讓聲音平穩,「我以為你不會再回香港。」

「香港是我的家,我為什麼不回來?」紀衍深往前走了一步,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放心,我不是來報復妳的。方映襄,我來找真正把我送進去的人。」

她心跳如鼓,指甲陷進掌心。「你懷疑證據被篡改?」

「不是懷疑,是肯定。」他盯著她的眼睛,「那份匯款記錄,時間戳被人改過。我入獄前就發現了,但來不及查清楚。所以我要回來。」

方映襄的呼吸急促起來。兩年前,她親手將舉報材料交給證監會,裡麵包含一份關鍵的跨境匯款記錄,證明利豐金融集團通過離岸公司轉移資金、虛報利潤。她確信那是鐵證。但如果時間戳被篡改,意味著有人在她的證據上做了手腳,而這一切可能才是導致紀衍深入獄的真正原因。

「你怎麼知道?」她啞聲問。

「我在裡面見到一個人。」紀衍深沒有細說,「他告訴我,那份文件的原始時間戳比妳提交的早一天。一天之差,足以讓整條證據鏈失效,也能讓真正的操控者脫身。」

方映襄閉上眼,兩年前紀衍深被帶走時的最後一眼浮現腦海。他沒有怨恨,只是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子裡。她一直以為那是失望,現在想來,或許是無聲的訣別。

她睜開眼,聲音乾澀:「紀衍深,你為什麼不認為是我動的手腳?畢竟是我舉報你。」

「因為妳不是那種人。」他幾乎沒有猶豫,「妳固執、講原則,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但妳不會偽造證據。」

方映襄喉嚨發緊,別開視線。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只剩他家門口一盞小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你接下來想做什麼?」她問。

「查清楚。」他語氣篤定,「但不驚動任何人。邵鈞廷現在是集團CEO,眼線遍佈。我得低調行事。」

方映襄心一沉。邵鈞廷,紀衍深父親的舊部,她曾經以為是最忠誠的盟友。兩年前她舉報後,紀衍深入獄,邵鈞廷接手集團,表面聲稱要整頓合規,暗中卻打壓異己。她在公司的處境日益艱難,新上司吳若希更是對她百般刁難。

「紀衍深,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可能跟邵鈞廷有關?」她低聲問。

他眼神一凜,沒有否認。「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方映襄,我需要妳的幫助。」

她苦笑:「我幫你?我現在在公司自身難保。」

「我知道。吳若希處處針對妳,同事避妳如瘟疫,連茶水間阿姨都不肯多跟妳說一句話。」紀衍深語氣不帶起伏,「但妳有他們沒有的東西:接近原始文件的機會,以及獨立調查的能力。我們合作,對彼此都有利。」

方映襄沉默片刻,彎腰撿起鑰匙,握緊。「我考慮一下。」

「好。」紀衍深沒有步步緊逼,「不過,妳最好快點決定。有人不想我們再查下去。」

她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紀衍深嘴角微動,似是苦笑似是不屑:「我自有門路。方映襄,在妳門口蹲點比想像中容易。還是說,妳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無言以對。

他退回門內,臨關門前補了一句:「隔壁有任何動靜,敲我牆。三長兩短。晚安。」

門輕輕合上,走廊重歸寂靜。方映襄站了許久,直到手機震動,公司內部系統推送了一封新郵件。她點開,是吳若希發來的,要求她明早九點前提交一份關於新客戶盡職調查的補充資料,語氣一如往常地居高臨下。

她深吸一口氣,開門進屋,踢掉高跟鞋,把行李箱扔在客廳一角。公寓不大,但佈置得整潔,書架上擺滿合規、金融法規相關的書籍,還有幾本她大學時期讀的法律小說。她走進書房,打開臺式電腦,插入一個加密USB手指,調出兩年前舉報資料的副本。

屏幕亮起,文件列表密密麻麻。她找到那份關鍵的匯款記錄,點開屬性查看時間戳。創建時間:兩年前的七月九日下午三點十七分。她記得,自己當時在舊辦公室整理證據,時間應該是七月九日下午十二點四十分。也就是說,文件被修改過,時間晚了兩小時三十七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兩年前,她將原始文件存檔在個人加密USB,並複製一份交給紀衍深。紀衍深那份被證監會作為呈堂證據,而她的原始存檔竟然被悄無聲息地改了時間戳。能做到這點的,只有能接觸到她電腦和USB的人。

她立刻調出兩年前的電腦登錄記錄,可惜公司系統早已更換,舊記錄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她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墨水瓶震得跳起。

手機又震了,一條匿名短信,號碼被隱藏:「別再追查,否則後果自負。」

方映襄捏緊手機,指節泛白。她幾乎可以肯定,對方就是篡改證據的人,或者是他的同黨。對方不想要她繼續調查,更不想她和紀衍深聯手。

深夜一點,她毫無睡意,倒了半杯紅酒,赤腳走到陽臺。中半山的夜風微涼,維港對岸霓虹閃爍,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她抿了一口酒,苦澀在舌尖蔓延。

隔壁單位的窗還亮著燈,人影在窗簾後晃動。紀衍深也沒睡。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某個晚上,也是在辦公室加班,紀衍深經過她的座位,遞來一杯咖啡。「別太拼,身體要緊。」他當時語氣輕鬆,眼裡卻有藏不住的關心。那時候,她還以為這只是一場上下級之間的暖意,直到他被帶走,她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而現在,他回來了,不為恨,只為真相。

方映襄仰頭喝完杯中紅酒,回到書房,點開公司內部系統,尋找兩年前所有參與合規審查的人員名單。吳若希的名字赫然在列,當時她是初級合規主任,負責協助整理文件。方映襄的疑心悄悄升起。

她調出吳若希的履歷,發現她在紀衍深入獄後不久,被邵鈞廷破格提拔為合規部副總,接著擠走原主管,順利上位。

巧合嗎?

她敲了敲書桌,思緒翻湧。紀衍深說得對,有人不想他們查下去。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邵鈞廷——或者,吳若希不過是他的棋子。

凌晨三點,她終於關上電腦,洗漱後倒在床上。閉上眼,腦海裡反覆迴盪著紀衍深那句話:「有人不想我們再查下去。」

她翻個身,面朝著與紀衍深一牆之隔的方向,輕輕敲了兩下牆。不一會,對面也傳來兩下沉重的回應。她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方映襄不再孤軍作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