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時竊之夜
時竊之夜・第 8

第八章:新的指針

正文

三個月後,我依然在超商值夜班,但頭頂的數字已不再讓我害怕。

那個雨夜之後,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臺北的時間結構變得脆弱但自由。地下街的樞紐毀了,組織瓦解,時匠被打回凡人,時逸下落不明。而我體內的時間核心,像第二顆心臟穩定跳動,讓我看見更多時間的縫隙。這三個月裡,芳宜辭去了超商的正職,轉為兼職,好騰出白天陪我追蹤時間異動;硯晴則暫住在芳宜的租屋處,一邊適應十六歲的身體,一邊研讀哥哥留下的筆記。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團隊,一點一滴地清理組織殘留下的混亂。

今晚的客人出奇地少。我坐在櫃檯後,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收銀機。玻璃門外,路燈將雨絲照成銀線。自從核心完全同步後,我便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那些在時間黑市殘渣中竄動的陰影,試圖偷取他人壽命的小賊。

「歡迎光臨。」電子音響起。

一名中年男子走進來,頭頂顯示「2天7小時」。他眼眶深凹,氣息急促,像被什麼追趕。我瞥見他手腕上有淡金色鎖鏈痕跡,那是被時間蟲啃過的印記。他拿了罐咖啡,到櫃檯結帳。

「五十元。」我的聲音平靜,眼神卻鎖定他身後。

店外騎樓下,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正在聚集時間線。他不是組織成員,而是趁亂崛起的投機者,想用殘留的作弊法術撈一筆。我將零錢遞給客人,同時悄悄彈出食指。一條細如蠶絲的時間線從我指尖射出,精準地纏住那年輕人的手腕。他渾身一震,聚集的能量瞬間潰散。他抬頭對上我的視線,臉色發白,轉身就跑。

客人渾然不覺地離開。我拿起櫃檯下的紀錄本,在「異動時間」欄畫上一筆。這是我和芳宜的暗號,她負責在白天追蹤這些事件。

幾個小時後,天色濛濛亮。交班的同事來了,我脫下制服,走出店門。雨停了,晨光穿透薄雲,在人行道水窪上閃爍。手機震動,芳宜傳來訊息:「早上八點,老地方。」

我回傳一個「好」,便往象山公園走去。

公園涼亭裡,芳宜已經在等我,旁邊坐著硯晴。女孩穿著淺藍色連帽外套,長相和宋硯辭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柔軟。她正低頭翻閱一本筆記,那是她哥哥留下的時間理論手稿。

「芷青姐。」硯晴抬頭,露出淺笑。

我坐下,揉了揉她的頭。「昨晚睡得好嗎?」

「夢見哥哥了。」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他叫我不要害怕。」

我握住她的手。宋硯辭化為光點消散的那一幕仍在記憶中鮮明,但我們都學會了與傷痕共存。

芳宜打開保溫瓶,倒了三杯熱茶。「說正事。昨天我去臺北車站轉了一圈,地下街的封鎖線已經撤了,但還有不少人徘徊。有幾個受害者想找你當面道謝。」

「道謝不用,他們能平安活著就好。」我啜口茶。「最近還有沒有時逸的消息?」

「沒有明確蹤跡。」芳宜搖頭。「但有傳言說,有人在淡水看過一個左肩受傷的男人,在那邊的河濱試圖重建小型時間陣法。」

我沉吟。時逸失去懷錶後,能力應該大減。但他曾是組織頂尖執法者,若放任不管,難保不會引發新問題。

「我去看看。」我放下茶杯。

「我跟你去。」硯晴立刻說。

「不行。」我搖頭。「你還無法完全控制時間感知,萬一碰上殘留的時間陷阱很危險。」

硯晴垂下眼,但芳宜揉了揉她肩膀。「聽芷青的。你在後方支援,幫我整理這些。」她掏出一疊紙條,是我們這幾個月記錄的時間異動事件。

硯晴點點頭,接過紙條。我站起身,拍拍芳宜的肩。「有事訊息我。」

搭捷運到淡水已是午後。河濱公園海風夾帶鹹味,我沿著腳踏車道走,將感知力擴散開來。金線般的時間流在視野中交織,大部分正常,但靠近河岸一處石墩附近,有輕微扭曲,像被尖銳物戳破的絲綢。

我走向石墩,在草叢裡發現一枚碎裂的沙漏碎片。碎片上殘留極微弱的能量,確實是時逸的手法。他試過在這裡設置小型凍結陣,但失敗了。我仔細檢查四周,沒有其他痕跡。他可能察覺到我來,提前撤離。

我沒打算追擊。只要他不傷人,我便不主動出手。這是宋硯辭教我的——有些平衡不該用暴力打破。

傍晚,我回到臺北,直接去超商上班。芳宜特地在傍晚休息時間來店裡,買了兩罐飲料,靠在櫃檯邊聊天。

「我今天下午跟硯晴整理了這陣子的數據。」她壓低聲音。「這三個月,臺北的時間作弊事件減少了八成。剩下的幾乎都是散兵遊勇,不成氣候。」

「但還是有受害者。」我看著窗外的暮色。「時間黑市沒了,但人性貪婪不會消失。」

「所以你打算一直這樣做下去?一邊值夜班一邊當時間守護神?」芳宜問。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母親用她的命換我的核心,硯辭用他的命換硯晴的自由。他們都做了選擇。我也有我的選擇——守在這裡,不讓遺憾重演。」

芳宜沉默片刻,拍拍我的手臂。「我會幫你。」

她離開後,深夜再度降臨。我站在櫃檯後,店裡只有輕音樂聲。玻璃反映著我的身影,頭頂倒計時仍舊是零,但我的心跳沉穩有力。我不再是那個怕看見數字的女孩。

凌晨三點,門鈴響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走進來,帽簷壓得極低。我抬起眼,感知力一掃而過。來人頭頂數字正常,但身體周圍的時間流有細微顫動,像是曾被人動過手腳。

他走到櫃檯,放下一包口香糖。結帳時,他的視線短暫停留在我頭頂,然後移開。這不是個普通人。

「一百二十元。」我說。

他付了錢,要離開時,忽然低聲開口:「聽說這裡有個能看見時間的人。」

我沒有回話。

「我沒有惡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櫃檯。「這是我從組織廢墟裡找到的,上面寫著『蘇明芳』。我想,這應該給你。」

他推門離去,雨後的風竄入,吹亂櫃檯邊的發票。我拿起盒子,指尖微微顫抖。那是一個樸素的木盒,打開後,裡面躺著一封信和一條銀鍊墜,墜子裡嵌著一小塊時間晶體,發出微弱的螢光。

信紙泛黃,字跡秀麗——是我母親的筆跡。

「芷青: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不在你身邊。對不起,不能陪你長大。我偷走時間核心,不是為了反抗組織,而是為了你。他們要將你做成容器,我絕不允許。核心會保護你,但也會讓你孤獨。

你一直埋怨自己沒能救我,但錯不在你。車禍那天,組織的凍結陣失誤,我趁機將核心植入你心口,而你昏迷不醒。是我將你推入這條路,是媽的選擇。

我希望你永遠不用知道這些,過平凡人生。如果不行,那麼請記得:時間不是武器,而是選擇。選擇守護,而非掠奪。

永遠愛你的媽媽。」

我攥著信,眼淚無聲滑落。原來母親車禍的真相,是她為了保護我而主動拖延組織,最終引發事故。她的死不是因為我的無能,而是她的愛。多年的自責在這一刻釋放,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連結。

我將銀鍊戴在脖子上,晶體貼著心口,與我的時間核心輕微共鳴。硯晴說得對,有些問題答案不在過去,而在未來。

幾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我值完班,在日記裡寫下最後一段話。

「時間像雨,落下後便不回頭。但我們可以選擇在雨中做什麼。母親選擇犧牲,硯辭選擇守護,而我選擇留下。在這座城市最深的夜裡,我會看著每個人的數字,確保它們不被偷走。不是因為我特別勇敢,而是因為我知道失去的重量。從現在起,我是時間的守夜人。」

闔上日記,我走出門。臺北的夜色如常濃厚,霓虹燈在水窪中倒映成碎光。我的倒計時仍歸零,卻不再感到恐懼。時間不再是枷鎖,而是我與所愛之人的連繫。

走到巷口時,我看見一名年輕女子站在路燈下,頭頂數字不穩定地閃爍——有人正遠端竊取她的時間。我悄聲靠近,手指輕劃,時間線如刀鋒割斷遠方的作弊連結。數字恢復穩定,女子渾然不覺地繼續講電話。

我轉身離去,繼續走在永遠深黑的街上。影子拉得好長,但我不再孤單。

在淡水河畔,時逸終於放棄重建組織的念頭,獨自凝望水面。他手裡握著一片碎裂的懷錶,那是他最後的執念。潮汐起落,時間公平流逝,他終於承認,自己也只是被時間困住的人。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芳宜和硯晴整理著新的情報網絡,協助那些從時間凍結中甦醒的受害者重回社會。

時間仍在流動,我仍守在黑夜之中。

故事尚未結束,但這一夜,我終於能夠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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