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暗賬密語
暗賬密語・第 5

螳螂捕蟬

正文

刀鋒冰涼地貼在頸側,我本能向後縮,但刀疤的力道恰到好處,只劃破一層皮。血珠滲出,順著領口滑進襯衫。窗外夜色已深,辦公室只剩屏幕待機的微光。

馮國雄彎腰撿起暗賬影本,拍了拍灰塵,慢條斯理地翻開。他嘖了一聲,搖搖頭。「你和你爸一樣蠢,查賬查到命都不要。」他翻到那頁我刮出的名字,鉛灰色痕跡猶在,「不過這次不一樣。我們不殺你,我們要讓審計師自己『做假賬』跳樓。」他朝刀疤使個眼色,刀疤從腰間抽出另一本賬簿,扔在桌上。嶄新的封皮,與暗賬一模一樣。「這本金蟬脫殼專用,上面有你親筆簽名,還有幾筆匯入你香港戶頭的鉅款。」馮國雄點燃一根煙,「明天報紙頭條:香港審計師侵吞公款,畏罪自殺於廣源大廈。完美的閉環。」我盯著那本偽造的賬簿,忽然明白——從他過度熱情的接機,到安排我獨自接觸敏感檔案,每一步都是預設的陷阱。

裡屋傳來輕微響動,馮國雄警覺地轉頭,但已經晚了。方語棠從門後衝出,手中瓷花瓶狠狠砸在刀疤後腦。碎裂聲刺耳,刀疤悶哼一聲,往前撲倒,刀脫手飛出。馮國雄想奪門,但方語棠更快,一腳踹在他膝窩,他踉蹌跪地。「別動。」方語棠撿起刀,指著馮國雄。她左手衣袖滑下,那道疤痕在昏暗燈光下泛著舊紅。我趁機拾回暗賬和偽造賬簿,用腳把刀踢遠,然後扯下領帶反綁刀疤雙手。方語棠扯落窗簾,將馮國雄捆在辦公椅上。

「你們跑不掉。」馮國雄嘴角抽搐,但仍擠出冷笑,「整個臺北都有我們的人。」方語棠不理他,轉向我:「問馬德昌。」我撥通馬德昌的電話,開了擴音。嘟聲響了很久,轉到語音信箱。我再撥,這次接通了。「啟文,這麼晚……」「馬叔,馮國雄要殺我。」我壓低聲音。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我甚至能聽見他勻稱的呼吸聲。「你不該那麼早攤牌。」他終於開口,語氣冷淡得像在談生意,「我派你去臺北,本就希望你悄悄把事辦了。但你驚動了董事局,他們要求我清理乾淨。」我握住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所以你一開始就把我當棋子?」「你父親當年也是棋子,只是他不肯聽話。暗賬需要一個人頂罪,你父親發現得太早,我們只好讓馮國雄安排。現在輪到你了。」電話掛斷,嘟嘟的忙音迴盪在辦公室。

馮國雄發出低笑:「滿意了?你們父子都是棄子。」他用下巴指向自己胸口,「馬德昌才是主謀,我只不過聽命行事。十年前逼你爸跳樓,也是他親手颳出名字,我只負責執行。」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方語棠用刀背抵住他喉結,示意我搜身。我從他西裝內袋找到一支古董打火機,底部刻著「馬」字,與我印象中馬德昌收藏的那個一模一樣。我將打火機收入口袋,然後和方語棠一起把馮、刀二人拖進裡屋雜物間,用鐵櫃堵住門。我們快速收拾暗賬、偽造賬簿和父親遺物,離開辦公室。

電梯裡,方語棠靠在角落,閉眼片刻,然後睜開,眼中有一絲疲態。「回我公寓,他們暫時找不到那裡。」我們下到地庫,開走她的舊車,穿過深夜的臺北街道。公寓位於萬華一棟舊樓,內部卻打理得很整潔。方語棠開門後,先檢查門窗,拉上所有窗簾,然後從冰箱拿出冰袋遞給我。我按在頸側傷口上,刺痛讓我清醒。時鐘顯示已近午夜。

「謝謝你。」我說。她沒回應,坐到書桌前,從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暗賬中的密語與對應事件,甚至比我解讀的還要多。「你一直在查。」我走到她身邊。「從十年前就開始。」她指著其中一頁,「每一筆顧問費支付後,都會在三個月內發生一起『意外』。我父親死後,我試著把這些交給警方,但蔡督察說證據不足,而且有人施壓。不過蔡督察私下仍協助我,他提供了廣源大廈的通風管道藍圖,可以繞開警衛潛入十二樓。他還計劃在行動時製造假警報引開守衛,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便條,寫著「馬德昌——香港董事局——臺北馮國雄」,三者用箭頭連成三角。「現在知道馬德昌是主謀之一,就能解釋很多事。他派你來,不是為了查案,是為了讓你成為案件。」

我從背包拿出俚語手稿和暗賬影本,開始與她從頭核對。我們坐在客廳地板上,用咖啡提神,一頁頁對照。父親的字典放在手邊,每當遇到生僻俚語,就輪流查閱。午夜過後,我們終於將暗賬全部解碼。每一頁的「封口對象」都用食物名稱偽裝,頁數代表身份代號,金額代表買命錢,收款人欄位解碼後竟是那些人命事件的執行者。更駭人的是,最後一頁除了我的名字,還有另一行極小的字,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竟是「寫本人:周明軒」。父親不是收款人,他是被迫撰寫暗賬的「執筆者」。那麼,是誰颳出了父親的名字,迫使他成為目標?我腦中閃過馬德昌剛才的話:「你父親發現得太早,我們只好讓馮國雄安排。」加上馮國雄被捕時親口供出馬德昌是主謀,答案只有一人。十年前,馬德昌颳出了周明軒的名字,逼他墜樓。

手機突然亮起,是馬德昌傳來的簡訊,發送時間已是凌晨。我點開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明早廣源十二樓見,聊聊你父親。」他算準我們不敢赴約,又或者,已佈下另一個陷阱,明確指定了廣源大廈十二樓——父親墜樓之處,也是證據藏匿的地點。方語棠看著屏幕,緩緩說:「他想在同一個地方,結束這個故事。」窗外夜色漸淡,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新的一天悄然降臨。我握緊父親留下的袖釦,冰冷的金屬逐漸被體溫焐熱。

「明天,我去。」我說。「我跟你一起。」方語棠站起來,從衣櫃暗格取出一把小型錄音筆和一個防身電擊器。「我會立刻聯絡蔡督察,依照計劃,他會在我們行動時製造假警報引開警衛,我們從通風管道潛入廣源十二樓。這次,他逃不掉。」她攤開藍圖,指向十二樓的位置——父親墜樓之處,也是馬德昌指定的見面地點。朝陽的第一縷光透進窗簾縫隙,在藍圖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我們徹夜未眠,但睏意全無。暗賬的秘密已全部攤開,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那個寫下第一頁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