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源清算
廣源大廈在晨光中像一座墓碑。我走進大堂,灰塵在光柱裡飛舞,電梯早已停運,只能爬樓梯。每上一級,心跳便重一分。目標在十二樓,那間廢棄的檔案室,父親墜樓的地方。
馮國雄和馬德昌已在房間裡等候。馬德昌轉著那隻古董打火機,火光一閃一閃,映得他臉上陰影跳動。馮國雄站在窗邊,手插口袋,神色不安。
“啟文,你比你父親聰明。”馬德昌先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可惜聰明人活不久。”
“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握緊拳頭。窗外天色漸亮,我望向窗外,從十二樓這個高度,能清楚看見下方七樓平臺,舊痕斑駁,那是父親最後停留的痕跡。這個高度,當年父親一定很絕望。
馬德昌笑了,從懷中掏出一頁泛黃的紙,竟是暗賬的其中一頁。“他太認真了。”他把紙遞給我,上面是父親的筆跡,密密麻麻的代號,最後一行用紅筆圈出:“周明軒——執筆者。”
“他發現我們在洗錢,竟想寫一本暗賬來揭發。我們只好將他納入其中,用他的規則來終結他。”馬德昌點燃一支菸,“最後一頁,我們刮出他的名字,他只有兩個選擇:自己死,或者你死。”
馮國雄插嘴:“我們只是告訴他,你已被編入下一頁。他當晚就跳了。”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天氣。
我胸口如遭重擊。所以,是我害死了父親。
“現在,該你了。”馬德昌收起打火機,“你以為找到證據就能翻身?今天你走進來,就別想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從背包取出一個檔案夾,扔在地上。“這是馮總經理近三年私吞黑金的記錄,我已發給香港廉署和幾家傳媒。”
馮國雄臉色驟變,衝上前抓起資料翻看,手開始顫抖。“假的!這賬戶不是我的!”
“但看起來很像。”我冷笑,“馬先生,你猜董事局會相信誰?一個在分公司貪汙的總經理,還是一份詳盡的財務分析?”
馬德昌目光陰沉,卻沒說話。我繼續說:“馮國雄,你以為馬德昌會保你?他只是利用你。今天他約我來,就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再處理掉我。”
馮國雄轉頭瞪向馬德昌:“他說的是真的?”
馬德昌冷冷道:“國雄,別中計。”
“你身上那隻打火機,”我指向馬德昌口袋,“和馮總經理收藏的那隻一模一樣。你們互通消息,卻從不信任對方。”
馮國雄下意識摸向自己口袋,果然掏出相同的古董打火機。他眼神變了:“原來你一直監視我。”
馬德昌不再偽裝,朝門外喊:“刀疤!”
腳步聲逼近,刀疤推門而入,手裡握著一把彈簧刀。但他沒走向我,反而擋在馮國雄身前。“馬先生,這事我不會再做了。”
馬德昌一愣:“你收了我的錢!”
“我弟弟阿財,五年前在海關工作,因為查你們的貨船,被列為‘珍珠奶茶——三份’。”刀疤聲音低啞,握刀的手微微發抖,“那是我親手幫你們做的手腳,我當時不知道他就是目標。後來我才明白,他也是暗賬的一頁,你們用同樣的方式逼死他。”他抬眼,看向馮國雄,“我弟被逼上絕路那天,打電話給我,說船務公司的經理讓他背鍋,他扛不住。我趕到碼頭,只找到他的鞋子。”
這番話像鈍刀割肉。此前在辦公室襲擊那晚,刀疤曾提及弟弟,但未詳述,如今親口補全,我才真正知道他反水的根源——不止是方語棠的聯絡,更是積壓多年的仇恨。
馮國雄見勢不妙,轉身想逃。我閃身擋在窗邊,背後就是那扇破窗,從十二樓望下去,七樓平臺清晰可見。冷風灌入,吹動地上灰塵。“馮總經理,你還沒說完。”我舉起手機,屏幕亮起錄音界面,“十年前,是誰推了我父親?”
馮國雄面目扭曲:“他沒推!他自己跳的!我只是……我只是告訴他,你已在我們名單上。他求我,說願意扛下一切,只要保你平安。”他聲音逐漸崩潰,“我有什麼辦法?馬德昌逼我……”
“夠了!”馬德昌突然暴起,搶過刀疤手中的刀,朝我衝來。刀疤反應更快,一把撞開他,兩人扭打在地。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蔡督察的聲音:“警察!全部不許動!”
數名警員湧入,迅速控制場面。蔡督察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外面的暗哨已清除,大廈封鎖。”
馬德昌被銬時,仍死死盯著我:“你也沒乾淨!那些假證據,你以為能逃過法律?”
我心一緊。確實,我偽造了馮國雄的貪汙記錄,這是犯罪。
方語棠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箇舊鐵盒。她打開,裡面是錄音帶和一本外賬,邊角磨損,紙頁泛黃。“這是真證據。”她平靜地說,“我父親留下的原賬,記錄著十年間每一筆黑錢,還有馬德昌、馮國雄的簽名。”
蔡督察接過,戴上手套翻閱,點頭:“足夠定罪。”
馬德昌面如死灰,不再掙扎。馮國雄被押走時,經過窗口,突然停下,望著那扇破窗和七樓平臺,嘴唇顫抖:“明軒……我也不想的……”
最後,刀疤被帶上手銬。他走到我面前,低聲道:“對不起,當年我也被逼監視你爸。”然後被警員帶走。
房間空了,只剩我和方語棠。晨光從破窗灑入,照亮地上的灰塵和血跡。
“結束了。”方語棠輕聲說。
我搖頭,從口袋掏出鉛筆,轉了一圈。剛才趁亂,我撿起馬德昌掉落的暗賬頁,在背面用鉛筆寫下幾個字。然後對摺,塞入胸袋。
“你做什麼?”她警覺。
“最後一頁,總要有人寫完。”我望著窗外,101大樓在遠處若隱若現。
樓下傳來警笛聲,由近及遠。故事還未完,但那本暗賬,從此再也不會寫下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