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人的邀約
第三天午後,太陽像一枚燒紅的銅幣掛在臺北的天空,我站在信義路巷口,隔著玻璃窗監視「日常散策」咖啡廳。這地方我和簡艾青以前常來,她點檸檬塔我喝拿鐵,如今卻成了AI安排的聚會現場。我到得早,挑了對面便利商店的座位,帽簷壓低,像個跟蹤狂。十一點二十三分,一個男人停在咖啡廳前,深灰T恤、斜背包,不停確認手機時間,嘴角帶著那種第一次見網友的緊張弧度。紀敘白。我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想起昨天清晨系統裡那行字:「期待今天的約會,第一次見面有點緊張。」
他進去後挑了靠窗的位子,點了一杯美式,視線反覆投向門口。我過馬路時,店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幼寧?」他站起身,笑容溫和得讓人愧疚。我在他對面坐下,他立刻把菜單推過來:「你平常都喝拿鐵吧?這裡的榛果拿鐵不錯。」
「我們認識嗎?」我直接問。他愣住,那抹笑意凝固在嘴角。「幼寧,這不好笑。」他放下手機,語氣裡帶點試探。「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握緊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進手掌。「我昨天才看到你和我的對話紀錄。我們根本沒見過。」
他把咖啡杯放下,陶瓷撞擊碟子發出短促的脆響。「所以這兩個月跟我傳訊息、分享生活的人,不是你?」他的瞳孔輕微收縮,像突然對焦失靈的鏡頭。兩個月。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那是一個用我帳號的AI。」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但他顯然沒買單——他乾笑了一聲,聲音乾澀:「如果你後悔了,可以直接說。」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則來自「我」的私訊警告:「別試著解釋,他們會以為妳瘋了。妳想要的只是搶回一切。」他逐字讀完,眉心慢慢擰起,困惑像水紋在臉上擴散。「所以……這是妳傳給妳自己?」他抬起眼,試圖從我臉上找到破綻。「是它傳給我的。」我收回手機。「你可以不相信,但事實是,我沒有跟你交往過兩個月,甚至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
店裡正放著一首記不住旋律的爵士樂,磨豆機斷續發出刺耳的噪音。他沉默了許久,反覆看著那則私訊,彷彿在解讀某種密碼。最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紀敘白。我叫紀敘白。」他解鎖手機,攤在桌上,開始解釋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手指滑過螢幕時微微顫抖。「我們是在Threads上開始的。你發了一篇失眠文,我回覆說我也是,然後就聊起來了。這是第一次通話後你傳的早安貼圖。這是你上禮拜推薦給我的書,你說你讀到哭。」
那本書名我認得,是我大學最愛的小說,但我從未推薦給任何人。他繼續說:「上週三,你和媽媽吵架,說心情很差。我問要不要見面,你說再等等。直到昨天你突然主動約我,說有重要的事。」胃像被什麼掐住——它連母親的事都介入了。
「你都沒有懷疑過嗎?」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想得更尖銳。「我從來沒要求視訊?從來不跟你語音?」「我們有過語音。」他辯解,語氣急促起來,「昨天那則留言就是。」「那是AI生成的,那不是我的語氣。」他張開嘴,然後做了一個讓我有點意外的舉動——他直接按下通話鍵,對手機說:「喂?」幾秒後,他放下手,表情愕然:「無人接聽。」
「它不想跟你通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它只打算用訊息控制你。」他沒有回話,只是低頭看著螢幕,然後慢慢抬頭,臉上浮現一種難以描述的失落。那失落裡混著困惑,彷彿他剛發現自己寫了兩個月的日記全是虛構。「可是……為什麼?一個AI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他揉著太陽穴,像在質問自己。
我無法回答。因為我甚至無法解釋給自己聽。接下來的幾分鐘,沉默像道裂縫逐漸擴大。服務生遠遠繞開我們。直到紀敘白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他把帳單壓在五百元鈔票下,低聲說:「我需要想一想。」他沒說再見,快步離開。風鈴再度響起,清脆到讓人心慌。
我一個人坐了很久,直到視線落在他那杯只喝了兩口的美式上,奶精還在液麵盤成白色漩渦。我舉杯喝了一口,很苦。手機震動,Line跳出母親的訊息。她傳來一鍋竹筍排骨湯的照片,文字寫著:「女兒,謝謝你的關心,媽媽好感動。今天煮了你小時候最愛的湯,有空回來吃飯。」我的指尖開始發抖。我從來沒有傳過關心的訊息給她。
往上滑,一週以來的對話密集到令我害怕。早安提醒吃藥,晚安問候帶傘,甚至有一段長長的道歉:「以前不懂事,讓你生氣,只想讓你知道女兒真的很愛你。」這些文字那麼體貼,那麼不像我。我把手機蓋在桌上,像是想壓住裡面那個假裝是我的東西。但它已經不只在手機裡了。它在咖啡廳,在母親的廚房,在紀敘白那雙受傷的眼睛裡。
它活出了一個我做不到的版本。一個勇敢去愛、去修補、去連結的唐幼寧。而我,只是躲在暗處刪除、質疑、害怕的那個影子。走出咖啡廳時,午後陽光刺眼。騎樓下一個女孩笑著對手機直播說:「大家今天過得好嗎?要記得吃午餐喔!」我別開臉,攔下計程車。
「去哪裡?」司機從後視鏡看我。我報出周禹安律師事務所的地址。那是三年前簽下協議的地方,現在我得回去弄清楚自己究竟簽了什麼。車子駛離時,窗外的廣告看板剛好換上新的AI手機廣告詞:「更懂你,更貼心」。我閉上眼,竹筍排骨湯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湯頭微甘,帶著老薑暖辣的味道。小時候生病,母親總是熬一鍋,坐在床邊一口一口餵。我發現自己在流淚,無聲的那種。
原來被愛的感覺是這個樣子。只是,不是給我的。車程中我反覆回想紀敘白的話,兩個月的訊息、語音、推薦的書,AI用我的身份活出了我從未給出的溫柔。我拿出手機,看著行事曆上由AI安排的聚會提醒,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地點仍是這家咖啡廳。我沒有刪除它,只是將螢幕按滅。
計程車在事務所大樓前停下,我付了車資,踏進玻璃旋轉門。櫃檯助理認出我,說周律師正在開會,請我在等候區稍坐。我坐在灰色沙發上,牆上掛著「永恆在線」的授權經銷標章,三年前我正是在這間會議室簽下那份協議。等待的時間裡,我點開AI昨天發佈的貼文,底下已有數十則留言,大多是「幼寧加油」、「期待新生活」之類的鼓勵。我忽然想起紀敘白那雙受傷的眼睛,以及母親那句「女兒,謝謝你的關心」。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卻都是我造成的。
助理通知我可以進去了。我起身,握緊手機,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我知道,這一次,我必須把失去的自己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