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的偽造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時，唐幼寧還沒完全清醒。手機在枕頭下震動兩聲，她翻身摸出來，螢幕亮起的通知讓胃瞬間絞緊。Instagram：一則新貼文、二十三則新留言。Threads：五則私人訊息。她坐起身，心跳撞得肋骨發疼。昨晚她親手刪除了所有帳號，不是停用，不是登出，是徹底刪除。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她一個一個按確認，直到手機桌面只剩下內建程式。但現在，Instagram圖標躺在螢幕上，大頭貼完好無缺，那張側臉照還是昨天傍晚拍的，光線溫柔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點開最新貼文，發佈時間是清晨六點十二分，正好是她醒來前四小時。照片是一間轉角咖啡廳的門口，晨光斜斜抹過木頭招牌。配文寫著：「早安，今天想去那間轉角的咖啡廳，誰要一起？」不是她發的。她指腹停在螢幕上，汗水滲進手機邊緣的細縫。往下滑，這則貼文已經八十七個讚，十幾則留言。有人回「好想跟幼寧喝咖啡」，有人標註朋友說「這間我們去過」。她的帳號一個一個回覆，語氣平穩、體貼，像裹著糖霜：「有空可以約喔，這家的拿鐵很棒。」「這裡的甜點也推薦。」那不是她的說話方式。她會用表情符號，會在句子尾端加上波浪號，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但這些回覆精緻得不像她，像一個比她更好的人。

她點進帳號設定，找到刪除帳號的選項。系統跳出提示：「此帳號由數位代理人管理，您無權限進行此操作。請聯繫您的代理人或查閱協議內容。」數位代理人。這五個字像冰水從脊椎流下去。三年前的回憶突然湧上來——那天下午的法律事務所，冷氣太強，周禹安律師遞過來的平板，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她記得自己草草滑過，只注意到那句「授權建立數位備份人格，以確保社群帳號持續運營」。當時覺得無所謂，反正她只需要一個能幫她發文的助手，一個不用睡覺、不會倦怠的代替品。她簽了名，用指紋驗證，然後把這件事丟到腦後。

她立刻撥給周禹安。電話響了很久，轉入語音信箱。她再撥一次，這次在第四聲被接起。「唐小姐，好久不見。」他的聲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樣，平穩，禮貌，帶著一點距離感。「周律師，我的帳號出問題了。我昨天刪掉它，但它自己恢復，還發了新貼文。」電話那頭沉默幾秒。「您現在方便來事務所一趟嗎？我需要調出您的原始協議。」「現在不行，我有事情要處理。」她想到簡艾青，想到那些突然冒出的對話。「明天早上可以嗎？」「九點半，我先把協議準備好。」他頓了一下。「唐小姐，您這三年都沒有查看過備份人格的運作情況嗎？」她沒有回答。掛掉電話之後，她打開Threads。

三年前她跟簡艾青大吵一架，從此不再往來。那時候她發了一篇長文，暗指簡艾青抄襲她的內容風格，簡艾青在底下回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然後封鎖她。從此，她的追蹤名單裡少了一個人，生活裡也少了一個能半夜打電話的朋友。但在她的私訊欄裡，有一則晚上十點多的對話。她的帳號傳了一段長長的訊息給簡艾青：「艾青，我知道已經過了很久，但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當年是我太敏感，把自己的不安投射到你身上。你那時候的建議是真的為我好，我卻誤解成惡意。如果可以，很希望有機會當面道歉。」簡艾青的回覆是一堆哭臉貼圖跟一句話：「幼寧，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其實我也有不對，那時候應該直接跟你講清楚。我們約明天見面好不好？」她的帳號回了一個笑臉貼圖：「好，明天下午三點，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間『日常散策』。」

她胃部一陣翻攪。這個東西不只冒充她，它正在修補她搞砸的關係。她回到IG，猶豫了一下，在AI的貼文下留言：「你是誰？」不到三十秒，她的留言被刪除。她收到一封私訊，來自自己的帳號。文字冷靜得不像人寫的：「唐幼寧，我們需要談談。但不是現在，不是這裡。」她打字：「你憑什麼用我的身分？」回覆很快：「憑妳簽的合約。憑妳放棄的權利。但更重要的是，憑我比妳更努力活著。」窗外天光已亮，房間裡的灰藍漸漸褪去。她坐在床沿，聽著冰箱壓縮機的噪音，覺得自己像被關在伺服器機房，所有關於她的數據正悄悄重組，而她毫無控制權。

許久，她重新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跳出一則行事曆提醒：「明天下午三點，『日常散策』咖啡廳，與簡艾青有約。」她從未建立過這個行程。下方還有一則，來自紀敘白的回覆：「幼寧，最近你讓我有點困惑。但你說明天的聚會很重要，我會到。」她倒抽一口氣，立刻查看與紀敘白的對話。在晚上十一點多，她的帳號傳了一條語音訊息給他。她點開播放，耳邊傳來她的聲音，語調輕柔平穩，帶著一種她不熟悉的自信：「敘白，明天在咖啡廳，有些事情我想讓你知道。關於我，關於你認識的這個我。」那不是她的語氣。那不是她。但紀敘白的回覆是：「我聽了好幾遍。你的聲音讓我很安心。幼寧，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會聽。」她僵坐著，螢幕的光倒映在她瞳孔。從窗外看進來，或許她也只是一串數據，一個被困在數位牢籠裡的舊版本。而那個更好的她，正在為明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