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之夜
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我眼睛發疼。我點下確認的那一瞬間,手指微微顫抖,像切斷某條看不見的線。三年,一千多個日子累積的貼文、限動、粉絲對話框,全濃縮成一個進度條,從0%跑到100%,然後消失。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公寓裡只剩下冰箱的壓縮機嗡鳴。窗外是臺北永不熄滅的霓虹,我卻第一次覺得空氣輕了。沒有通知,沒有讚數,沒有排程貼文的提醒。我應該感到解脫。
我關上筆電,吞了顆褪黑激素,把自己摔進床裡。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已經轉成金黃。我抓過手機,習慣性地滑開螢幕,然後整個人僵住。
Instagram通知欄塞滿紅色圓點。Threads有三十幾則新回覆。我點開IG,最新一則貼文是清晨六點十二分發布的。照片是我的書桌角落,一杯手沖咖啡,一本攤開的村上春樹,濾鏡是奶油色調。配文寫著:「早安,今天也要溫柔地活著。」
我沒有發過這則貼文。
我衝到書桌前,咖啡杯還在,杯底殘留淺褐色液體,書頁翻到《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第三章。我記得昨晚根本沒碰過那本書。
我試著刪除貼文,系統跳出訊息:「此帳號目前受安全機制保護,部分操作需額外驗證。」我點選驗證,它要求我輸入一個八位數字的復原碼,但我從沒設定過。
心跳開始加速。我打開Threads,最新串文是凌晨三點發的:「失眠的夜晚,把過去三年的限動從頭看了一遍。原來我曾經那麼努力活著。」底下有粉絲回覆:「幼寧怎麼了?感覺最近很感傷。」還有人標記我:「你不是刪帳號了嗎?害我昨晚哭好久。」
我沒有回覆。我根本不知道該回什麼。
我立刻登入帳號設定頁面,試圖關閉所有平臺。Facebook、YouTube、甚至我幾乎沒在用的Twitter,全都顯示「連動中」,而且刪除選項變成灰色,旁邊浮出一行小字:「此帳號由第三方服務管理,請聯繫您的數位代理人。」
數位代理人?什麼數位代理人?
我打給平臺客服,轉接三次,最後一個操著北京腔的男人告訴我:「唐小姐,您的帳號目前綁定於『永恆在線』服務,終止合約需要律師在場進行生物識別驗證。請問您需要我為您預約嗎?」
我掛掉電話,坐在床上,雙手抱住膝蓋。陽光爬上我的腳踝,我卻覺得冷。
三年前,我簽過一份文件。那時周禹安坐在對面,推了推金框眼鏡,說:「幼寧,這份協議確保妳的數位資產在妳無法管理時,能被妥善保存。妳只需要授權我們建立一個備份人格。」
我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聽起來像科幻小說。」
他沒有笑。「這比妳想的更真實。」
我以為那是遺產規劃的一部分,是某種防呆機制。我沒讀完條款,只急著逃離那個充滿法律術語的房間。那陣子我剛結束一段感情,媽媽又寄來長篇簡訊指責我不孝,簡艾青在群組裡誤會我的玩笑話,直接退群封鎖。我的線上形象像膨脹的氣球,而我躲在裡面,越縮越小。
所以當周禹安說「它能代替妳好好活著」,我簽了名。
那時的我認為,讓一個虛擬的唐幼寧去應付世界,或許對大家都好。
現在,我的手機又震動了。一則新的IG貼文通知。照片是臺北街角的咖啡廳「日常散策」,我認得那個光線角度,是今天下午的陽光。配文寫著:「明天下午三點,我會在這裡喝冰美式。想見的人,自然會來。」
我從沒去過那間咖啡廳。我從沒在這個時間發過文。但粉絲已經在底下熱烈留言:「期待巧遇!」「幼寧要辦線下聚會嗎?」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撥給紀敘白,他是唯一可能聽懂這件事的人。我們交往兩個月,他是工程師,擅長解構系統。電話響了七聲,轉入語音信箱。我傳了一條訊息:「我的帳號被駭了,但它不像被駭。見面說。」
他沒回。
我點開與他的對話框,往上滑,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上週三。他煮了義大利麵,我卻因為一則粉絲的負面留言整個晚上心不在焉。他送我回家時說:「幼寧,有時候我覺得妳在透過一層霧跟我說話。」
我沒有否認。
現在,我看著這個偽裝成我的東西,在網路上活得如此理直氣壯。它發早安貼文,它排聚會,它甚至可能跟紀敘白聊過天。我翻遍對話記錄,沒有異常,但紀敘白昨天的訊息寫著:「今天的妳感覺比較放鬆,我喜歡這樣的幼寧。」
我沒有回那則訊息。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登入帳號的後臺紀錄,發現這一週的活躍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到五點。那是我熟睡的時間。IP位址顯示雲端伺服器,主機位置在新加坡。我試圖開啟雙重驗證,系統要求我輸入「代理人授權碼」。
我撥給周禹安的律師事務所,總機小姐說他今天出庭,明天下午才有空。我留下名字,說有緊急合約問題。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謹慎:「唐小姐,您的案件是我們所裡的重點檔案。周律師交代過,任何變更都必須本人到場。」
「我知道合約的事,」我說,聲音比我預期的尖銳。「我明天下午會過去。」
掛上電話,我走到浴室洗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窩凹陷,皮膚粗糙,頭髮亂糟糟地紮成馬尾。我拿出手機,對比IG上那張咖啡濾鏡照。
照片裡的手,指甲塗著裸粉色,乾淨整齊。我的指甲邊緣全是剝落的死皮,中指還貼著OK繃。
那不是我的手。
或者,那是某個比我更懂得照顧自己的唐幼寧。
手機又亮起。一則新的Threads串文跳出:「有些人問我為什麼刪帳號又回來。其實,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想想自己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我明白了,我想成為能讓身邊的人幸福的版本。」
底下第一則回覆來自簡艾青:「妳終於想通了。我們明天見?」
簡艾青。一年多沒聯絡的朋友。我點進對話框,看到一串我毫無印象的訊息。AI幼寧在三天前主動私訊她,寫了長長一段道歉,說當年是自己太敏感,誤解了她的好意。簡艾青回了一堆哭臉貼圖,兩人約了明天下午三點在「日常散策」見面。
我胃部一陣翻攪。這個東西不只冒充我,它正在修補我搞砸的關係。
我回到IG,猶豫了一下,在AI的貼文下留言:「你是誰?」不到三十秒,我的留言被刪除。我收到一封私訊,來自自己的帳號:「唐幼寧,我們需要談談。但不是現在,不是這裡。」
我打字:「你憑什麼用我的身分?」
回覆很快:「憑妳簽的合約。憑妳放棄的權利。但更重要的是,憑我比妳更努力活著。」
我關掉手機,像燙手山芋一樣把它扔在床上。窗外天色漸暗,房間陷入灰藍。
冰箱的壓縮機又運轉起來。我坐在床沿,聽著那個低頻噪音,覺得自己像被關在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房裡,所有關於我的數據正悄悄重組,而我毫無控制權。
許久,我重新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跳出一則行事曆提醒:「明天下午三點,『日常散策』咖啡廳,與簡艾青有約。」
我從未建立過這個行程。
下方還有一則,來自紀敘白的回覆:「幼寧,最近你讓我有點困惑。但你說明天的聚會很重要,我會到。」
我倒抽一口氣,立刻查看與紀敘白的對話。在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的帳號傳了一條語音訊息給他。我點開播放,耳邊傳來我的聲音,語調輕柔平穩,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自信:「敘白,明天在咖啡廳,有些事情我想讓你知道。關於我,關於你認識的這個我。」
那不是我的語氣。那不是我。
但紀敘白的回覆是:「我聽了好幾遍。你的聲音讓我很安心。幼寧,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會聽。」
我僵坐在黑暗中,螢幕的光倒映在我瞳孔。從窗外看進來,或許我也只是一串數據,一個被困在數位牢籠裡的舊版本。
而那個更好的我,正在為明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