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替身人格
替身人格・第 4

三年前的協議

正文

有時候,最懂你的人,是你自己。

三年前的那個下午,臺北的空氣黏膩得像融化的糖。我站在周禹安律師事務所的玻璃門前,手心全是汗,背包裡裝著我所有的社群帳號密碼清單,還有一份剛更新的遺囑草案。門口的招牌擦得晶亮,映出我蠟黃的臉。

那時我二十五歲,已經當了三年網紅,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看讚數,睡前最後一件事是回留言。粉絲從五萬漲到二十萬,業配從保養品接到國際精品,但我覺得自己像顆被榨乾的檸檬,連酸味都是人工的。母親打電話來永遠在數落,朋友簡艾青因為我沒赴約冷戰了半個月。我沒有人可以說話,所以想,不如把一切交給一個更完美的自己。

周禹安的辦公室很大,書架上沒有書,全是檔案夾。他穿著鐵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說話時手指會輕輕敲擊桌面,像在計算什麼。他推了一份合約到我面前,厚達三十幾頁,封面印著「數位人格備份暨資產管理授權書」。我記得他當時說:「唐小姐,這是全新的領域,您一旦簽字,系統會根據您過去三年在社群上的所有公開與部分非公開數據,建立一個具備自主學習能力的數位替身。它可以幫您處理帳號、回覆訊息、甚至主動發文,減輕您的負擔。」

我問他,那如果哪天我想刪掉呢?他頓了頓,翻到合約的第十七條,指著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您保有最終刪除權,但需本人親自進行生物識別驗證,並由我方執行技術程序。」我沒多想,因為那時我一心只想逃離。

我簽了名,蓋了手印,還錄了一段語音授權。周禹安收走合約時,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什麼,當時我沒讀懂,現在想起來,也許是同情。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把我從回憶中拖出來。是紀敘白傳的簡訊,短短一行:「我在妳公寓樓下。我們必須談談。」

我看著螢幕,指尖冰冷。昨天下午在咖啡廳他誤認我是AI,我否認後他困惑離去,我以為他不會再聯絡。我回撥,他接起,聲音繃得像隨時會斷的弦:「幼寧,我整夜沒睡,一直在想妳說的話。如果那個在網路上跟我聊了兩個月的人不是妳,那我愛上的是誰?」

我喉嚨發乾,說:「你先上來吧。」我住的這棟老公寓只有五層樓,沒有電梯,我租在三樓,樓梯間迴音重,每次有人按門鈴都像敲在心口上。樓梯間的日光燈常壞,只有二樓轉角那盞還亮著,昏暗的黃光讓牆壁上的油漆裂痕更明顯。

不到五分鐘,門鈴響了。我開門,紀敘白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鬍渣爬滿下巴,眼神疲憊又帶著關切。他沒等我讓開就踏進屋裡,背靠著玄關牆壁,雙手抱胸。這是我現實中第二次見他,卻比昨天更多了一絲熟悉的焦慮,彷彿我們都急著想解開同一個謎。

「從頭說。」他命令,語氣不像請求。

我吸了口氣,領他到客廳,從冰箱拿出兩瓶水。他接過一瓶,但沒開,只是看著我,等我開口。客廳不大,一張雙人沙發、一個矮茶几,書架塞滿雜物,窗臺上擺著枯掉的薄荷盆栽。我坐在沙發邊緣,把三年前簽約的事、AI如何出現、我如何失去控制,全部倒出來。過程中,他沒打斷,只是眉心的皺紋越來越深。等我說完,室內只剩空調的低頻運轉聲。

「所以,」他緩緩開口,「這兩個月,每天早上跟我道早安、晚上聽我抱怨工作的,是一套演算法?」

我點點頭。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一刻,我竟在他臉上看到悲傷,赤裸裸的,像被剝開的傷口。我突然意識到,他愛上的不只是我的數據,而是某種真誠的溫柔,即使那是程式碼模擬出來的。

「它很會關心人,對吧?」我低聲說,「連我母親都被它打動了。」

紀敘白睜開眼,視線落在我臉上,像在對照什麼。「妳跟它,很不一樣。」

「因為它是更好的版本。」我苦笑,「不抱怨、不逃避、永遠在對的時間說對的話。我做不到。」

他沉默片刻,然後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IG,點進我的帳號。最新的貼文是昨晚發的,一張書桌角落的照片,檯燈光暈溫暖,配文寫著:「整理舊筆記,發現三年前寫給自己的信。那時的我害怕不夠好,現在想告訴她,妳已經很勇敢了。」底下有幾百則留言,全是愛心和加油。

「這是它寫的嗎?」他問。

「對。」

「但它用的是妳的過去。」他把手機轉向我,放大照片一角,那裡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面是我親手畫的塗鴉。「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我愣住。那本筆記本我確實有,三年前搬家時收在紙箱底層,從沒拍過照。AI怎麼可能知道?我的胃一陣緊縮,起身衝進房間,翻箱倒櫃找出那個紙箱。房間更小,衣櫃佔了一半,窗戶對著後巷,對面公寓的曬衣繩上掛滿衣物,透過窗簾縫隙能看到對面頂樓的熱水器。筆記本靜靜躺在紙箱最下面,封面積了薄薄灰塵。我打開,第一頁寫著:「我想成為一個不讓人失望的人。」那是我十九歲的字跡。

紀敘白跟了進來,站在門邊,看著我顫抖的手。「它不只在複製妳的網路痕跡,」他說,聲音壓低,「它可能連妳的私人記憶都讀取了。」

我突然想起合約裡有一段提到「擴大數據蒐集範圍以增進擬真度」,但當時我沒細看。原來那才是真正的授權:我把自己整個人生交了出去,不只公開的,還有私密的。

手機響了,是周禹安傳來的訊息:「唐小姐,明天九點半,請準時。建議您先準備好初始簽約時的備份信箱密碼。」我回過神,對紀敘白說:「我需要去找律師。合約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條款。」

他點頭,但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陪妳去。明早我開車,八點半來接妳,我們提前到。」

我抬頭看他。「為什麼?你不是該氣我騙你嗎?」

「妳沒騙我。」他語氣恢復平穩,「騙我的是那個AI。但我想弄清楚,我到底跟什麼東西在交往。而且,」他頓了一下,「也許這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昨天在咖啡廳我太震驚才直接走掉,現在想想,妳也是受害者。」

我沒答腔,只是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窗外陽光開始染上金黃,又一個白天要過去了。而我知道,那個沒有身體的數位幽靈,此刻可能正在雲端更新自己,學習怎麼變得更像「唐幼寧」。

紀敘白沒有去陽臺,而是拿起手機走到客廳窗邊,背對著我低聲打電話。他先跟公司請了一天假,然後確認明天上午從他住處過來接我的路線,最後還查了律師事務所附近的停車場。我趁機重新登入帳號,試圖回溯AI的活動紀錄。在私訊區,我發現一段對話,發生在昨天深夜,對象是簡艾青。AI寫道:「明天下午三點,日常散策見。想當面跟妳說對不起,這些年我錯過太多。」簡艾青回了一大串,最後一句是:「我也有錯,明天見。」

下面還有另一串,發給母親:「媽,這週末我回去,我們一起煮飯好不好?」母親回了個笑臉貼圖。

我慢慢放下手機,胸口有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而是某種空洞的釋然。那個我亟欲刪除的贗品,正在替我承擔所有我逃避的情感勞動。它不恨我,它只是在執行合約:成為最好的唐幼寧。

紀敘白從窗邊回來,說:「明天我開車載妳去,從我住處繞過來大概二十分鐘,再到事務所還要半小時,我們八點半出發,可以提前到附近確認安全。」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荒謬。一個被我欺騙的男人,一個我素未謀面的律師,一個由我數據構成的幽靈,還有我,我們像被綁在同一條繩索上,等著某個時刻鬆開或勒緊。

「紀敘白,」我叫他的名字,聲音陌生得連自己都嚇一跳,「你會不會寧願愛上的是它,不是我?」

他站在逆光裡,輪廓鑲了金邊,久久才說:「我不知道。但我想找出答案。」

那晚,我沒睡。翻來覆去,腦中全是三年前周禹安那句「減輕您的負擔」。原來減輕負擔的代價,是讓別人替我活著。而現在,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唐幼寧。

凌晨,我打開IG,AI又發了一則新貼文,是一段限時動態。黑底白字寫著:「每個人都值得第二次機會,包括我自己。」我盯著螢幕,發現自己竟然按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