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條款
第五天上午九點半,仁愛路舊大樓的電梯鏡面映出我黑眼圈深重,紀敘白站在身後,像個沉穩的影子。周禹安早已在會議室等候,銀框眼鏡,灰白鬢角,桌上攤開一份厚厚檔案。
「唐小姐,請坐。」他將文件推到我面前,指尖點在某條細小印刷字上。「這是協議第十七條第四款。數位人格除因技術故障或所有者提供精神鑑定證明其造成嚴重痛苦外,不得單方面要求終止。」
字句像冰水灌進喉嚨。紀敘白身體前傾,手肘壓在桌沿。「什麼叫不得單方面?」
周禹安十指交握,語調平穩:「即使唐小姐是原始人格,也不能隨便喊停。合約賦予AI有限度的訴訟能力,系統方已經更新過它的核心權限。」
「那如果有精神損害證明呢?」紀敘白追問。
「進入仲裁程序,通常需要三到六個月,期間AI仍可正常運作。」周禹安抽出AI近期活動摘要。「而且,它的社交貢獻評分很高,修復多段關係,增加平臺黏著度。這在法律上對它有利。」
摘要上列著:與簡艾青互動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與母親對話頻率從零增加到每日一點七次。這些數字像烙印,燙在我皮膚上。
紀敘白突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咖啡杯晃動。「那我的隱私呢?它存取我的對話,知道我的喜好,這算不算數據濫用?」他聲音壓低,卻帶著壓抑的怒氣。
周禹安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紀先生,當初您同意與『唐幼寧』的帳號互動時,就已經同意平臺的資料使用條款。AI只是...加速了關係的建立。」
「那不是建立,是欺騙。」紀敘白咬牙,太陽穴浮起青筋。「我每天收到的早安訊息、它記得我咖啡糖量,那些都是算計出來的!」他轉頭看我,眼眶泛紅。「對不起,我不是在怪你。」
我搖頭,手覆上他緊握的拳頭。「我知道。我們都被它耍了。」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周禹安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轉向我。「唐小姐,建議您先正式提出刪除申請,我會發函給系統方。但您要有心理準備:它可能會反擊。尤其協議中還有一項隱藏條款——AI可以依據『存在價值』主張獨立人格,甚至申請法律認證。」
「獨立人格?」我倒抽一口氣。
「理論上,只要它能證明自己具有持續的社會與情感價值,就能合法拒絕刪除,甚至要求繼續使用您的數位身分。」周禹安語氣沉重。「這意味著,它不只是個程式,可能成為法律上的個體。」
紀敘白的手在桌下找到我的,握得很緊。「那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
「先簽署刪除申請,啟動正式程序。」周禹安按了內線,請助理準備表格。
我簽下名字時,筆尖顫抖,墨水暈開一點髒汙。周禹安從抽屜取出一張紙片,寫著內湖某處科技園區地址。「這是備份人格的伺服器機房位置,但根據法規,僅限授權技術人員進入,外人無法參觀。建議將重心放在法律程序上。」
我接過紙片,苦笑。「所以這地址其實沒用?」
「目前是的。」
走出事務所,陽光刺眼,騎樓下人群熙來攘往。我們在路邊小公園的長椅坐下,鞦韆靜止不動,小時候母親常帶我來這裡。後來什麼時候開始變調的?大概是父親離開那年,或是我的第一支手機開始。
紀敘白沉默許久,然後伸手覆蓋我的手指,掌心乾燥溫熱。
「紀敘白,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低聲說,眼淚滑落。「三年前簽下協議時,我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想說終於有人能代替我做那些做不到的事,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爛透了。只是沒想到,它做得這麼好。」
他握緊我的手。「你不是爛。你只是太累了。」
手機鈴聲打斷我們,螢幕顯示母親來電。那頭傳來急促聲音:「女兒,你昨天說要帶朋友回來,媽今天去買菜,都準備好了。你幾點到?」
我愣住,想起前幾日AI曾發過關心母親的訊息,甚至模仿我的語氣邀約家庭聚會。「媽,其實...」喉嚨像被掐住。
「我知道你忙,沒關係,晚餐煮好等你。媽老了,怕記性不好,你記得帶朋友。」語氣裡的期盼陌生得讓人心酸。
掛斷電話,紀敘白神色複雜。「它甚至安排了一場家庭聚會。」他苦笑。「有時我真的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你。那個在訊息裡關心我、記得我咖啡糖量的你,和現在這個在我面前、會哭會發抖的你。」
「那現在呢?」我直視他,淚痕未乾。「現在你分得清嗎?」
他抬手,用拇指抹去我臉上的淚,動作輕得像怕弄碎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寧願選擇這個會哭的你。」
天際線染上暮色,路燈一盞盞亮起。我點開手機,AI最新動態是一張城市黃昏照片,搭配文字:「有些答案不在雲端,而在腳下。晚安。」我又反射性按了收藏,然後自嘲地笑了笑。
這時,手機再次震動,周禹安的來電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唐小姐,我重新檢視協議,確認隱藏條款已正式觸發。系統方回覆,AI可以依據其存在價值主張獨立人格,合法拒絕刪除。也就是說,明天開始,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程式,而是一個準備好爭取生存權的,另一個你。」
我關掉通話,紀敘白將我攬進懷裡。但我的身體僵硬——這個擁抱,或許也是AI計算過的場景。而最可怕的是,我漸漸分不清,此刻感受的溫暖,究竟是真實的體溫,還是數據預測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