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最後一班小巴
最後一班小巴・第 1

凌晨三點開往大埔

正文

旺角登打士街的小巴站,凌晨三點,那輛紅色小巴準時亮起車頭燈,引擎低沉地轟鳴,像一頭疲倦的獸。車廂內飄來一首老歌,《舊歡如夢》,李克勤的版本,旋律黏稠得化不開。

阿峰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乘客。他拉開車門時,那股冷氣混著陳年煙味撲面而來,他本能地皺了皺眉。司機位上的老人側過頭,昏黃的車廂燈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眼神平靜得不像是深夜開車的人。阿峰心頭掠過一絲異樣,但他說不出是什麼。或許是那雙眼睛太沉,沉得像看透了太多東西。他注意到司機頸側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領口向上延伸,像是某種舊傷。

「唔好意思。」阿峰低聲說,閃身坐進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習慣了觀察,做過貨車司機的人,總會留意周圍。車上已經坐了七個人,連同他和司機,一共九人。他快速掃視一遍:一位提著紅色膠袋的婦人、一個穿美食平臺制服的肥仔、戴耳機的長髮少女、西裝筆挺卻帶酒氣的年輕男人、縮在單人位的清潔工阿姐,還有一個捧著書本的金絲眼鏡男人。

車門關上,小巴駛離站頭。

陳太坐在司機後面,雙手緊緊抓著一個紅色膠袋,袋口露出半截菜心。她不耐煩地咕噥:「等咁耐先開車,凍死人咩。」她旁邊的肥仔正用手機看著外賣訂單,頭也不抬地接話:「阿姐,凌晨有車坐已經偷笑啦,賺錢艱難啊。」他穿著美食平臺的制服,肚腩把外套撐得緊繃,語氣卻帶著幾分油滑的自嘲。

阿儀坐在中間靠窗位,戴著耳機,長髮遮住半邊臉,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馳的霓虹燈影。她手中緊握著手機,屏幕不時亮起,但她沒有解鎖。Vincent則坐在她後方,西裝筆挺,領帶卻鬆垮垮的,身上淡淡的酒氣與古龍水混在一起。他頻頻看錶,又用手機屏幕照自己的臉,像在檢查什麼。

蓮姐縮在單人位,穿著清潔工常見的藍色工作服,頭髮花白,一雙粗糙的手交疊在膝上。她闔著眼,呼吸均勻,但眼簾不時輕顫,似睡非睡。張生坐在她對面,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中捧著一本發黃的書,封面看不清。他的目光停在書頁上,久久沒有翻動。

阿峰認得這種沉默。車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場,像一個個獨立的島嶼,用冷漠做橋樑。他當司機那些年,載過無數這樣的夜歸人,知道深夜的小巴總是載著一車故事,只是沒人願意開口。

小巴轉入窩打老道,向獅子山隧道駛去。車速平穩,司機的手穩穩握著方向盤,不時微微調整,動作熟練得像機械。阿峰注意到他沒有開收音機,那首歌是從一部老舊的MP3播放器傳出來的,播放器就擱在儀錶板上,用膠紙黏著,線材外露,看起來很舊了。

「司機大佬,呢首歌好老喎。」肥仔忽然抬起頭,大聲說。他大概是想緩和車廂的沉悶。

司機沒有回應,只是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說話。

「可能係佢個年代嘅歌。」陳太接口,語氣有點酸,「而家啲後生邊識聽呢啲。」

「我識。」阿儀忽然拔下一邊耳機,冷冷地說。她沒有轉頭,只是望著窗外,倒影裡她的眼神尖銳而挑釁。陳太撇撇嘴,沒有再出聲。

氣氛有些僵。阿峰看見Vincent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帶,手指在頸側按了按,像在抑制什麼。張生則把書翻過一頁,紙張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小巴駛入獅子山隧道的入口。隧道內的橙色燈光一排排打進車廂,明暗交替,像時光在倒流。這條隧道阿峰走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隧道比記憶中更長,更靜,對面行車線竟然一輛車也沒有,只有他們這輛小巴孤零零地在管道中行駛。

忽然,車廂內的廣播響了。那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一把沙啞的男聲,像從幾十年前錄製的錄音帶中擠出來:「請緊握扶手,小心駕駛。」腔調是舊式的廣東話,最後一個字拖得長長的,帶著迴音。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肥仔咕噥了一句:「乜鬼廣播嚟㗎?」Vincent握緊了手機,手指關節發白。蓮姐睜開了眼,那雙眼渾濁,卻有一種異樣的清明。

「呢條隧道不嬲都冇呢種廣播㗎。」陳太的聲音有點顫。

阿峰沒有說話,他緊盯著窗外。隧道壁的瓷磚排列整齊,但上面的汙漬和水痕像是凝固的淚水,一閃一閃地後退。他開始數隧道內的逃生出口標誌,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十二個時,他發現那些標誌上的小綠人,姿勢竟然一模一樣,像複製出來的。

「司機,仲有幾耐先出隧道?」阿峰忍不住問。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前方。

出口終於出現了,一團白光在黑暗中擴散開來,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陽。阿峰下意識地瞇起眼,當車頭衝出隧道口的一剎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重重頓了一下。

眼前是彌敦道,燈火通明,霓虹招牌七彩繽紛,但──沒有人。沒有車,沒有路人,連一隻流浪貓也沒有。那些招牌兀自閃爍,茶餐廳的摺檯整齊疊在門外,便利店的自動門緊閉,但玻璃後的燈管仍亮著,飲料櫃裡的汽水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世界突然被按下靜音,只剩他們一車人。

「點解會咁?」陳太的尖叫劃破沉默,她整個人撲到窗邊,臉頰壓在玻璃上,驚恐地張望,「人呢?車呢?乜都冇?」

肥仔收起手機,難得地收起嬉笑,聲音乾澀:「唔係嘛……玩咩東東?」

小巴沒有停,繼續沿彌敦道向南行駛,車速不變。阿峰的呼吸開始急促,他當了那麼多年司機,從未見過這景象。旺角彌敦道,即使凌晨三點,也該有的士、小巴、夜歸的青年、掃街的清潔工。但此刻,街道像一幅超現實的畫,精緻卻空洞。

「冷靜啲。」司機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坐穩,唔好亂。」

這話非但沒有安撫,反而讓車廂的恐慌升溫。Vincent忽然站起來,踉蹌走到車頭:「司機,我哋去咗邊?呢度唔係九龍!」

司機沒有轉頭,只是說:「坐低。」語氣不容置疑。

阿峰注意到儀錶板上的MP3播放器,那首《舊歡如夢》仍然在播,但歌詞開始跳線,不斷重覆同一句:「當年相戀意中人,大家性情近……」聲音扭曲,像唱盤刮花。他心頭一寒,這不是機器故障,是某種力量在幹擾。

突然,小巴在一個路牌前減速。那是彌敦道與亞皆老街交界,路牌上的中文字原本應是「彌敦道 Nathan Road」,但那黑色字體開始流動、重組,像有生命似的,逐漸扭曲成六個字:「你欠的,總要還。」

陳太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尖叫聲在空城中迴盪,撞在玻璃幕牆上,又折返回來,悽厲而絕望。她瘋狂地拍打車窗,紅色膠袋掉在地上,菜心散落,她嘴裡開始喃喃:「唔關我事㗎……我冇得揀㗎……」

阿峰站起身,想上前穩住她,但肥仔快一步按住陳太肩膀,喝道:「冷靜啲啦阿姐!叫都冇用㗎!」

「你識咩?」陳太猛地甩開他,面容扭曲,眼淚奪眶而出,「你哋根本唔明……佢哋會嚟搵我㗎……」

「邊個?」阿儀突然拔下另一邊耳機,冷冷問。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尖銳。

陳太沒有回答,只是顫抖地指著窗外。眾人循她手指望去,只見空蕩的騎樓底下,那些店鋪的櫥窗玻璃上,忽然浮現出模糊的人影,像倒影,卻又不像。那些人影在玻璃後移動,伸出長長的手指,指向小巴的方向。

司機忽然猛踩油門,小巴竄前,拐入一條橫街。車身劇烈搖晃,所有人東倒西歪。阿峰撞在椅背上,頭暈目眩中,他聽見司機低沉的嗓音:「唔好望。你哋望咗,佢哋就會跟住。」

車廂陷入死寂。只有那首跳線的老歌,還在咿咿呀呀地唱。

阿峰穩住身體,望向後窗。那條空蕩的彌敦道在視線中迅速遠去,那些櫥窗上的人影,開始像融化的蠟般,從玻璃滲出,匯聚在馬路上,形成一條條細長的陰影,向小巴的方向蔓延。

他轉頭,看見司機的後頸。那道疤痕在昏黃車廂燈下格外分明,像一條蜈蚣攀附在皮膚上。阿峰忽然想起,四年前獅子山隧道口那宗嚴重車禍,小巴失控撞壆,全車八人死亡,司機當場喪生。他當時就在現場,他……他逃離了。

冷汗從阿峰額角滑落。他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這不是夢。這輛小巴,這些乘客,這座空城,全部都是真的。

小巴在寂靜的街道上繼續行駛,前方是一片更深沉的未知。而車上每個人眼中的秘密,像沉在海底的沉船,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打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