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最後一班小巴
最後一班小巴・第 2

空城第一滴血

正文

小巴在彌敦道上行駛了約十分鐘,兩旁的霓虹招牌仍在閃爍,卻像壞掉的螢幕,不時跳出雜亂的色塊。車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那首《舊歡如夢》不斷重複,歌詞夾雜著磁帶磨損的沙沙聲。

陳太突然整個人彈起,臉貼在車窗上,手指戳著玻璃:「停車!我要落車!」她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阿峰望過去,見到路邊一塊原本寫著「彌敦道」的路牌,現在浮現出一張孩子的臉。那孩子大約十歲,眼神空洞,嘴唇在動,像在說些什麼。

「唔得㗎!」陳太開始拍打車窗,手掌擊在玻璃上發出悶響。她另一隻手仍抓著那個紅色膠袋,裡面的菜心因搖晃而散落。

司機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落咗車,就返唔到轉頭。」

「我理得你!」陳太轉身撲向車門,用力拉扯門把。出乎意料,車門竟然打開了。她踉蹌跌出車外,紅色膠袋掉在車廂地上。

阿峰想伸手拉她,但Vincent按住他手臂,低聲說:「咪制,你都唔知出面咩情況。」

陳太在空蕩的馬路上跑了幾步,忽然停住。她望著前方一間亮著黃燈的茶餐廳,那光暈在漆黑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溫暖。茶餐廳的玻璃門上貼著「營業中」的褪色膠牌,裡面傳來模糊的收音機聲。

「呢度……呢度係……」陳太喃喃自語,像被催眠般走向茶餐廳。

車上的肥仔第一個反應過來:「喂,追唔追?」

蓮姐握緊拳頭:「點都要睇下咩事,唔可以就咁走咗去。」

張生推了推眼鏡,聲音顫抖:「但司機話唔好望……」

阿峰沒理會討論,已經跨出車門。他回頭望了司機一眼,老人只是微微點頭,眼神深邃,像在說:這是必經之路。

其餘五人魚貫下車,最後是阿儀,她仍戴著一邊耳機,神情冷漠,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連司機在內,車上原有九人,現在陳太下了車,車廂內剩下司機和五名乘客,共六人。

茶餐廳的門推開,一陣油煙味混雜著普洱茶的香氣撲面而來。內部裝潢是典型港式風格:卡座、瓷磚牆、頭頂吊扇緩緩轉動。但最詭異的是,桌上放著一份攤開的賭馬報紙,旁邊還有幾張手寫的字條,上面寫著「還錢」和一個日期——正是今日。

陳太站在餐廳中央,雙眼瞪大,望著牆角一部舊式電視機。螢幕突然亮起,沒有頻道,卻開始播放一段畫面:一個女人將一小包白色粉末塞進一個小學生的書包,然後摸摸他的頭,說了句「放學記得畀叔叔」。那女人正是陳太,孩子就是剛才路牌上的男孩。

「唔係……唔係咁㗎……」陳太後退,撞翻了一張椅子,發出巨響。

畫面一轉,男孩在學校被搜出毒品,被警察帶走時回頭望了一眼,眼神與路牌上如出一轍。接著是陳太在法院外被記者包圍,她掩面逃走。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間空蕩的兒童院房間,床鋪整齊,但枕頭上有一灘血跡。

「我冇得揀㗎!」陳太跪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眼淚鼻涕一齊流。「佢哋話唔做就會斬死我全家……我以為只係一次……」

電視機的畫面變了,變成男孩的臉,他直視著陳太,開口說話,聲音卻像從四面八方傳來:「媽咪,點解你要咁對我?」

「對唔住……對唔住……」陳太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瓷磚上,滲出血絲。「係我錯……我害咗你……」

那一刻,茶餐廳的燈光開始閃爍,陳太的身體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她似乎感覺到什麼,抬頭望向自己的雙手,十指正逐漸化為光點,向上飄散。

「救我……」她驚恐地向阿峰伸手,但聲音已經變得遙遠。

阿峰衝上前,卻抓了個空。陳太整個人像煙花般爆開,無數光點散落,然後消失無蹤。只剩下地上那灘血跡和散落的菜心,證明她曾經存在。

茶餐廳回復寂靜,電視機關上,只剩下收音機仍在播放一首粵曲,哀怨纏綿。

肥仔第一個打破沉默:「痴線㗎……呢度係地獄……」他轉身想跑出茶餐廳,但門外——小巴竟然自動駛到門口,車門打開,引擎輕輕震動,像在等待。

車廂內,那首《舊歡如夢》繼續播放,這次歌詞格外清晰:「當年相戀意中人,大家性情近……」

阿儀冷笑一聲,聲音尖銳:「原來要承認自己做過嘅衰嘢,先可以消失。」她環視眾人,眼神挑釁:「在座咁多位,邊個冇秘密?」

Vincent臉色蒼白,拉了拉領帶,沒有說話。張生低頭望著自己雙手,像在回憶什麼。蓮姐緊抿嘴唇,眼神堅定。肥仔則不斷喃喃「唔關我事」,但額頭冷汗直冒。

阿峰迴想起剛才陳太消失的過程——她承認了罪,然後被「回收」。他突然明白,這座空城不是要困住他們,而是要審判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有愧疚,而這些愧疚,正被逐一揭露。審判機制如此清晰:面對幻象,承認罪行,便化為光點消散。但阿儀的反應提醒了他,拒絕承認又會如何?這念頭像陰影般掠過。

他又想起四年前那個凌晨,他剛送完貨,為了抄捷徑駛上獅子山隧道旁的支路。就在隧道出口不遠處,他目睹一輛紅色小巴失控,衝向路邊石壆。他停下車,拿出手機想報警,卻突然想起自己因為多次違例,駕照已被吊銷——他無牌駕駛。如果被發現,不僅要罰款,還可能坐監。他猶豫了三十秒,最後收起手機,開車離開。第二天看新聞,才知道車上八人全部喪生,包括司機。

這三十秒,成為他四年來的夢魘。

「上車啦。」司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茶餐廳門口,手中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天就快光,你哋冇時間。」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魚貫返回小巴。這次沒有人說話,各人懷著心事,坐在位置上。阿峰望向窗外,街道開始重複播放陳太最後的哭聲,聲音忽遠忽近,像錄音帶卡住般不斷循環。

小巴再次開動,駛離這條充滿迴聲的街道。阿峰迴頭望,那間茶餐廳的燈光熄滅了,融回黑暗之中。他握緊拳頭,知道遊戲才剛剛開始。

下一個,會是誰?